明懿暗自揣度,面上已凝起寒霜:“状元郎,本宫再问一次,你的血书,当真是双流县百姓亲手所写?”
许瀚文右脸蹭过左袖,仰头看向站在身旁的明懿。
缎面暗蓝华服,凤冠珠翠,雍容冷艳。珠翠垂落,映着她眉目间的疏淡,像一尊供在神龛里的玉像,华美又不容亵渎。
"臣……陛下,臣不敢撒谎。"
“哪月哪日?可有双流百姓为证?证词为何?”她垂眸看他,一字一句:“你说血书为你亲自带出双流,然科考四月已毕,你若真心为民,又为何今日才肯替百姓开口?”
许瀚文额角浸出细汗,忍不住又将眼神瞟向旁处。
却见那处人人垂目,无一人肯接他的视线。
他咬了咬牙,强自镇定:"臣……臣到京时已是三月末,殿试在即,臣本欲……本欲待金榜题名后,再循例上奏。臣想着,臣若有了功名在身,说话才有分量,才能真正替百姓伸冤!"
这话牵强,明懿却并不多做纠缠。
她敛眉看他。
“哦?你有官职才敢上奏,可双流县,成都府,却皆为本宫恶行瞒报多年。”她放缓语速,似十分好奇:“许状元从双流县一路科考,过府经州,最终金殿夺魁、获陛下钦点状元衔。这一路走来,想来披荆斩棘,未受半分照拂了?”
许瀚文闻听此言,脱口而出:"臣寒窗苦读,凭的是自己手中笔!乡邻怜我贫寒,凑了盘缠送我上路,除此之外,与官府从无瓜葛。臣之及第,问心无愧!"
“原是如此,”明懿了然颔首,“既然许状元咬定本宫与益州官员皆沆瀣一气、苛待百姓,唯有你一人为清流,真心为百姓做主······”
她转向明聿,躬身,"请陛下派人入蜀,尽快查明真相,还臣妹与蜀地一众官员清白。"
话音方落,许瀚文才猛然回过味来。他方才一剖白,竟将蜀地官员都得罪干净了。
一股寒意自尾椎蹿起,蔓延四肢百骸。
已近午时。大殿外的白玉街上秋阳烈烈,却穿不透乾元殿翘角堆叠的琉璃金鼎。
明聿凝眉看着殿中女子,半晌未言语。
若真如许瀚文所言,蜀中早已大乱,为明懿一手遮天。他的暗桩怎可能不报?
可若许瀚文所言有假,等他的人查明真相、为明懿正名,她声望更胜,他又要以何理由削藩?
一时间,明聿顿觉骑虎难下。
明懿却仿若未察。她脸上严肃之色敛去,换上狡黠:“不过,在此之前,为了证明我的清白,还请皇兄将许状元交由公主府看管。作为重要证人,若是许状元哪天无故丧命,倒叫臣妹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明懿!”明聿皱眉,一时对这十年不见的妹妹性子变化之大更为不解。
明懿伸手,隔着袖袍将许瀚文拉起来,笑得人畜无害:“臣妹一定尽心保护状元郎,亦可立下军令状。”
这话一出,许瀚文只觉方才被明懿碰过的地方霎时如火烧,下意识往旁边侧了半步。
一时间满殿朝臣眼风交错,连一直如老僧入定般的崔玄柏都掀了掀眼皮。
明聿皱眉,低声警告:“不许胡闹,你有驸马。”
明懿却是一副浑不吝的模样:“驸马远在蜀地,若许状元所言被证明是假的,臣妹惜才,可饶他一命,收在身边时刻管教。”
宫门处,谢元扶着明懿登上车辇。
车辇晃动,她放下帘幕,拣了块牛乳糕吃下去,才道:“新科状元,翰林院的,拿了一件血衣,说我在双流县奸淫掳掠。”
一盏热茶送到明懿手边,谢元低声道:“先喝杯热茶。”
今早便一直阴天,临到晌午才将将放晴。已是深秋,她一路从宫里出来,哪怕坐了轿子,手也是凉的。
一口热茶下肚,明懿轻吁一口气:“我想起个不知从哪本书上看过的方子。”她又拿起一块糕,“将牛奶和糖混着熬煮,过些时候,会煮成焦香的甜水。”
谢元见她语调轻快,还有闲工夫聊别的,心知今天这关过得顺利,也稍稍安心。
“这法子主子是单告诉奴才一个了?还是跟双姐姐也说了?”
“咦!”明懿看他,“谢元元,你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竟然会跟她说笑了。
她又叫他谢元元,他又开心了一些。调整了下坐姿,靠在木栏上:“主子今天心情不错,奴才也松泛松泛。”
明懿抿抿嘴,心说,我本来也不是多严肃的性格啊,不过是新环境,又随时有生命危险,我紧张啊。
见明懿不语,谢元问出心中所想:“主子要让他跟着回府?”
方才在宫门口,就见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明懿身后,一脸不甘愿的模样。
明懿敛了神色:“皇帝近日会派人入蜀,传信给阿舅,叫他早作安排。双流县怕是要出事,或是已经出事了。”
站在皇帝立场,若查不出东西,还想将罪名按死,怕是只有屠杀一法。
谢元:“皇帝会屠杀百姓嫁祸给您?”
明懿摇头:“不一定是皇帝,但我这位好阿兄惯会顺水推舟。”
“去查,查许瀚文一路科考入京后都和谁走的近?特别是上京勋贵之中。”明懿又思忖片刻,“至于许瀚文,就让他住盈袖斋吧。”
谢元应了一声,将糕饼碟推到她跟顺手的位子。
又一口糕点送进嘴里,胃里总算不再空落。
明懿窝进软塌:“这人不过是个由头,你安排几个靠得住的伺候着,别叫死了。”
谢元一一应下,又说起旁的事:“景王府那边叫了太医,说是人病了。”
明懿懒洋洋的搭了一句:“下次注意分寸。”
明叙若轻易死了,倒教明聿捡了便宜,得不偿失。
谢元应了一声。见她吃饱喝足,又阖上了眼睛,没再说话。
从昨晚到现在,她拢共睡了不足一个时辰,想来是累坏了。
长乐宫。
明聿刚用过午膳,整个人靠在躺椅上,耳边是皇后王婉宁读奏章的声音,他却越听越觉得头疼。
自从登基,便一直诸事不顺。
“陛下,可是在为今日早朝之事烦心?”
“你都听说了?”
“您下旨抄家,魏贵嫔已经来臣妾这儿哭过一场了。”
皇帝揉着太阳穴,没接话。
王皇后合上奏折,起身绕到身后,抬手搭上他鬓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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