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卫军沿着东宫围墙展开,黑压压的一片,震得远处围观百姓大气都不敢出。
“太子元珩昱言语无状,行为狂悖,责令其于东宫思过,无召不得出,钦此!”
内侍尖利的嗓音从敞开的大门传出去,落在人群中,激起千层浪。
“儿臣,领旨。”
元珩昱捧着圣旨,眼神落在虚空一点,听着东宫大门落锁,禁卫军脚步越来越远,街巷从安静变得嘈杂。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突然回过神,将卷起的圣旨重新打开,仔仔细细看清上面的每个字,然后轻笑一声,将圣旨往身后随手一抛。
“殿下……”三畏急忙跪行几步将圣旨捡起来抱在怀里,他有心想劝,又不知从何处劝起。
等元珩昱站起身,身后跪着的一众侍从才跟着有所动作。
他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转过身看见三畏脸上的担忧,没事人似的笑笑,反过来安慰他,“哭丧着脸干什么,这是好事。”
“怎么能是好事!”三畏不敢置信。
元珩昱抬头看天,又被太阳刺得眯起眼睛,“不用再违心地去演一些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可笑戏码,于我而言可不是一桩好事吗?”
“可是……”
“没有可是,”元珩昱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三畏,我已经没有可是了。”
“您有!您还有柳家!太傅对您寄予厚望!”三畏看着眼前心如死灰又故作释然的元珩昱,心里万分焦急,恨不能亲自冲进皇宫问问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对他的殿下。
“老师也许早就对我失望了……”元珩昱嘴角还挂着笑,可眼睛里的哀伤藏也藏不住。
“不会的!您和柳家的婚约还在,太傅还是看重您的!”三畏紧紧攥着怀中的圣旨,用力到整条胳膊都在颤抖。
元珩昱慢慢收起笑意,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我已不是个值得托付之人,若老师不愿将女儿嫁给我,我也绝无二话。”
三畏站在原地,看着元珩昱远去的背影,像是在努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喃喃道,“不会的,太傅不会放弃殿下的……”
柳明德的确不会。
圣旨进到东宫之前,太子即将被囚的消息就已经先一步传进柳府,此时,柳明德与柳夫人正沉默着坐在一起,书房内的氛围压抑到连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柳明德窝在椅子里,显出萎靡的状态,他嘴唇嗫嚅,那张原本总是从容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疑惑又受伤的表情,“……太子是个好孩子,他怎能如此狠心。”
看见柳明德眼神空洞,嘴唇苍白,柳夫人心里针扎一般痛。
满室静默间,柳明德声音喑哑,哽咽着发出气声,“我与圣上三十年情谊,他怎么能这样对我的女儿?”
柳夫人轻叹一声,终于开口劝道,“明德,皇后在时,我相信你们情谊还在,可斯人已逝,如今的圣上已经不再是那个能和你推心置腹的人了。或许是我们太贪心,早在圣上登上高位那天起,我们就应该认清自己的位置。”
柳明德声音颤颤巍巍的,“我从没想过我和他之间会走到这一步……”
“当局者迷,圣上是庶出,不受先皇喜爱,于微末时与你结交,才得阿翁扶持,如今身居高位,怜爱庶子也算是情理之中。我知道太子德才兼备,可太子越是有千好万好,圣上越是会偏心那些不得势的孩子。”
看着柳明德塌下去的肩膀,柳夫人忍着心痛,狠下心肠继续说,“伴君如伴虎,食禄似吞钩,柳家百年基业,几代人的努力才有如今的昌盛,明德,我们要早做打算。”
好半晌,柳明德才抬起头,眉眼依旧垂丧着,可声音再没有之前的脆弱,“柳氏在朝中盘根错节,他有心,亦无力。只是事到如今,最苦的是我们的语儿。”
听见他这样说,柳夫人一直紧绷的表情缓解下来,“只要你这个做父亲的屹立不倒,语儿的日子就不会苦。”
柳明德转过脸看向柳夫人,眼神无助,“槿英,孩子会不会怪我,她本来就不想嫁的。”
柳夫人伸手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一片冰凉,她安抚地笑笑,“你们是至亲父女,她是明白你的。”
柳明德眼眶通红,屏住呼吸才将鼻尖的酸意压下去,他不敢开口,只回握住柳夫人的手,咬着牙点头。
“孩子们依靠你理解你,也心疼你,”她拍了拍柳明德的手,“我也一样。”
柳明德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无声地砸下。
父女间总是连着心的,柳明德在书房落泪,柳清语也在房间里痛苦。
柳清许一得到消息就冲到柳清语的小院,等不及丫鬟禀报就闯进房间,刚进去就看见柳清语正坐在桌案前,在满桌黄笺中写着什么。
屋里突然有人闯入,柳清语手中的毛笔被吓得掉落在桌子上,看清来人是谁,她更加慌乱,连忙站起身。她有心想藏,可这铺散满桌的写满自己情意的黄笺哪里是一时半刻可以藏住的。
小丫鬟一路小跑跟着柳清许进屋,看到屋内情形赶紧告罪,“小姐,二小姐跑得太快了,奴婢没有拦住……”
姐妹俩隔着桌案对视,柳清语强装镇定地将脸上未干的泪痕擦干,摆摆手,示意丫鬟出去。
门被关上后的很长时间里,二人谁都没出声。
看着柳清许的视线黏在桌子上,柳清语知道再也瞒不住了,她突然放松下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起笺纸,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拿起来。
柳清许空白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转动,“阿姐,是我想错了吧!”
柳清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怎么来得这样急?”
“我…我一收到消息就来找你了。”柳清许被短短半个时辰内的惊涛骇浪砸的晕头转向,只能跟着柳清语的问题走。
“什么消息?”柳清语已经将笺纸全部叠好,放进一个带锁的小匣子里,收拾完一切,她调整好心情,笑意清浅,好像无事发生一般看着柳清许。
柳清许还站在原地不动,呆呆地看着她,“太子被禁足了,刚刚圣旨已经送到东宫了。”
柳清语闻言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阿爹怎么样?”
柳清许摇头,“不知道,阿娘已经在陪着了。”
柳清语点点头,走到柳清许身边,拉着她的袖子将她带到软塌上坐好,又倒了一杯茶放到她手边。
“干嘛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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