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二年十二月十九日,晚上十一点,内蒙古。
车子终于驶进喀喇沁旗,再开个十几分钟就能获得安静了。
袁泽深呼吸一口气,打断了后座上那对夫妻的闲谈:“快到了,是不是顺着这条大路一直往前开就行?”
其实他也不是忘了路线,早五六分钟之前那个男的就告诉过他怎么走了。
实在是这两人说话声太吵了,从上车开始就在谈论世界末日。说是玛雅人预言十二月二十一日是世界末日,网上关于怎么末日的说法层出不穷,从北京到内蒙三个小时的路程,袁泽没听到重复的。
他现在无比后悔告诉同事他要来美林镇,要是没多这一嘴,同事也不会说他妹妹妹夫要回老家,正好老家就在喀喇沁旗,正好美林镇就隶属于喀喇沁旗。
当时他刚请好假,正收拾几个尚未完成的设计稿,听同事这么一说,他也乐得卖个人情:“那直接坐我车回去呗,反正路过,车上人多也解闷儿。”
同事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那中,到时候让他俩给你付高速费,再多加点油。”
袁泽假装客气了句:“可不用,顺路的事儿。”
交换了电话以后原本说是中午十二点出发,结果那夫妻俩一拖再拖,一直到下午五点的时候才说清得晚上八点才能走。
等了五个小时本来就没多少耐心了,袁泽一听还得等三个点儿,差点开车就走了。
但是那夫妻俩不停的道歉,语气满是恳求,同事也打电话来说对不住他,替他做些工作,现在没车票了,俩人得回家陪孩子,等回来再请他吃顿饭。
一听说孩子在老家等着呢,袁泽又心软下去,北漂一族不容易,他自己有能耐,也愿意多体谅体谅别人。
结果俩人上车以后他才知道,他们迟了这么久,是找地方买了两箱子压缩饼干,准备陪孩子过世界末日,说是就算是真要死了也得一家人死在一起。
袁泽一路上这个后悔。
他发誓,他再也不嘴欠告诉别人自己的行程了。
夫妻俩坐在后座一左一右,拿袖子把车窗上的嘘气擦了一块往外看。
“兄弟你一直往前开,一会该右转了我告诉你。”那男的说。
袁泽没说话,照着他说的往前开,又右拐左拐的,终于是到了地方。
“就这就这,停车吧兄弟。”
车灯的范围内,一对老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等在楼下,小孩手里举着两个手电筒往他们这边照,老小区没什么照明设施,车灯和那两道光束交叠,成了这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车还未停稳的时候,女人就打开了车门,袁泽听见赶紧踩死刹车,女人立刻推开车门,一边招呼妞妞一边往那边冲,男的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三百块钱放在袁泽手里,看样子他急着下车,袁泽也没和他客气,毕竟这三百算是他的精神损失费。
一家人相拥着往楼里走,直到那两道光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亮起的楼道灯。
袁泽关了车灯,没急着走,看着楼道灯一直亮到了五楼,接着五楼东户也掀了亮,透过亮起的那扇窗,他简直能窥见到那五口之家其乐融融的样子。
不管那对夫妻对于世界末日这种荒诞之谈信与不信,他们此刻与至亲相聚的幸福是真的。
这样的幸福,袁泽在两年前便再也不可能体会到了。
他从小身边的亲人只有父母,压根没见过什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七大姑八大姨,甚至生活的地区也是几年就一变,小时候不懂,长大后父母只说让他不要问,一直到他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大学毕业后留在本地工作,父母也陪他在北京生活了六年。
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他找到喜欢的姑娘,结婚,生子,像几乎所有人那样普普通通的过好幸福的一生。
噩耗传来的时候袁泽正在公司加班,母亲打电话让他去医院,说父亲在回家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他几乎是一路闯着红灯到了医院,但还是晚了一步,一整张的白布盖过父亲的身体,盖过整张脸,他连最后一眼都没见到。
还没来得及接受这一切,邻居又一通电话过来,说门开着,母亲不在家,桌上有一封遗书。
他母亲也失踪了。
……
天空飘起来雪花,落在前窗玻璃上,星星点点的。
袁泽按下车窗,冷风一下子灌进来,他赶紧把掉到肚子的羽绒服拉链拉到脖领。
原本还有些困顿,寒风这么一吹,瞬间精神了许多,头似乎也不那么疼了,这么吹一会风也好。
袁泽开着窗,从副驾上捡起手机,打开流量,等了一会儿,好几条QQ消息噔噔噔响起,他从弹窗点进去,都是一个叫开心的人发来的。
:小小泽你到哪了?
:我一直在家等你。
:等不到你我就通宵干游戏。
:你要是凌晨才到给我带份早餐。
:爱你小小泽。
袁泽把消息往上滑,找到对面发的一处地址,复制到导航软件,又点进QQ给他回了几个字:快到了。
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回,估计是在打游戏,便关了QQ只留下导航。
开心原名李凯新,是他的大学同学,还是生活了四年的舍友。
当时宿舍几个人都有个昵称,李凯新大家都叫他开心,袁泽偶尔被称作小泽。
是因为开学那天父母送他到宿舍,他妈跟另外三个舍友说:“我是小泽妈妈,我和小泽爸都在北京,大家周末可以去我家玩,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从此以后大家都叫他小泽,周末没课了也真的去他家吃饭。
哥几个关系好,虽然毕业以后各奔东西,但是逢年过节都会发消息祝福,和李凯新联系变得密切是父母出事后的那个新年。
李凯新照常给通讯录的几个人发短信祝福,吃完了年夜饭见只有袁泽冷冰冰回他个同喜,他还颇有些感伤,也没多想,一通电话就给袁泽拨了过去。
“小泽泽,怎么回事,叔叔阿姨是不是都忘了我这个干儿子了,怎么都没跟我说新年快乐?”
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李凯新还把手机从耳边拿过来看了一眼,是通着的啊。
“喂?袁泽?”
他刚要把电话挂了打算再打一个过去,袁泽沉闷的声音突然出现:“我爸去世了,我妈……不见了。”
李凯新愣了半天,学着电视剧安慰人的话什么都说了一通,直到袁泽打断他:“很晚了,我先睡了,以后联系。”
本来只是一句托词,没想到李凯新后来真的没事就给他发消息。
他确实人如其名,不仅自己开心,也擅长做个他人身边的开心果,他没事就给袁泽发消息说些八卦什么,尽管袁泽对这些并不怎么感兴趣,但是身边能有人经常说说话总比孤单着强。
这次来美林镇找他也是为了找一个人——一个侦探。
父母出事后引起了很大的社会关注,警察出动了很多人破这个案子,撞向父亲又逃逸的大货车司机找到了,说是酒后驾驶,但一个小警察说漏了嘴,那个司机并不是吃饭的时候顺便喝酒,而是开车之前特意喝了一整瓶二锅头,撞向父亲之前没有任何异常,就像是特意寻仇一般。
可是父母为人和善,两人摆了个水果摊,怎么会有什么仇人恨到要命的程度。
母亲失踪的更是莫名,留下了遗书真的要去寻死也不可能一个监控都拍不到她的身影,但事实就是她整个人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周边监控看了好几遍,周围的人一个一个问,就是没看到一丁点她的身影。
时间慢慢变长,警方投入的警力越来越少,周围的人按部就班的接着自己的生活,开始还有几个常见的邻居阿姨见到他时会唏嘘几句这孩子真可怜,到现在也不会再有人异样的瞧他一眼。
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只有袁泽自己一个人,困在时间的谜团里,走不出,看不清。
快十二点了,雪花渐渐变大,顺着飘进车里,袁泽打了个冷颤,把车窗关上,启动了车子。
这巷子窄,他开的又是丰田普拉多,车又宽又长,而且还改装了一下,想从巷子口掉头估计得用上十分钟。
左右瞅了两下,他打算直接倒车出去算了。
这巷子是丁字路的那一竖,只要到了拐角的地方车身就能正过来,袁泽轻踩油门,仔细瞅着后视镜,刚到了拐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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