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三年十月十五,诏狱。
藏海提着食盒走进那间窄小的牢房时,庄芦隐正靠坐在墙角一堆发霉的稻草上。他身上的锦袍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了,锁链从手腕一直拖到脚踝,叮叮当当地响。可他见了藏海,面上那股子沉沉稳稳的傲气竟还没有褪尽,只撩起眼皮来扫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探花郎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老夫如今落了难,你还肯来看我,倒叫老夫意外。”
藏海将食盒搁在牢房中央那张摇摇晃晃的矮几上,掀开盖子,里头是一壶酒、两碟菜。酒是寻常的烧刀子,菜是一碟卤牛肉、一碟花生米。他在矮几对面盘腿坐下来,将酒壶的塞子拔了,替庄芦隐斟了一碗,又替自己斟了一碗。
“侯爷请。”他将酒碗朝庄芦隐推过去。
庄芦隐盯着那碗酒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锁链哗哗地响,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藏海啊藏海,你到这时候还跟老夫装什么?你送来的酒,老夫敢喝么?万一里头掺了鹤顶红,老夫死在这诏狱里,外头还当老夫畏罪自尽了。”
藏海端起自己那碗酒,仰头饮尽了,将空碗搁在几上,抬眼看着他:“侯爷若是不放心,这碗酒我先喝了。我今日来,不是来送侯爷上路的。而是来跟侯爷说几句话。”
庄芦隐眯着眼看了他半晌,终于伸手将那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烧刀子烈,呛得他咳了两声,他将碗搁回去,拿袖子揩了揩嘴角,声音沉下来:“说吧。老夫听着。”
藏海将双手拢在膝上,手指在袖中碰了碰那两枚铜鱼的棱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卷极寻常的史书:“侯爷可还记得仁宗在位时,江宁府城外有一户姓蒯的人家?父亲在钦天监当值,母亲姓赵,家里还有一对儿女。那夜侯爷派了人去,灭了蒯家满门,随后放了一把火,烧了整整一夜。我那年十岁不到,躲在后院柴房的地窖里,从木板缝里看着那场火烧了一夜。天亮之后我才从地窖里爬出来,在废墟里找了三天,把能认出来的骨头一块一块收拢了,葬在院子后头的老槐树底下。”
庄芦隐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他抬起眼来看藏海,目光里翻涌着些说不清的东西,末了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狰狞又得意:“原来你是蒯铎的儿子。老夫就说嘛,一个寒门解元,不正经读书,巴巴地往侯府里钻,总得有个缘由。你爹那个不识好歹的东西,老夫当年好言好语跟他要鬼玺,他偏不给,既然你看到了,便该知道不是老夫要杀他,是他硬撞到老夫的枪口。他可死得太容易了,不然老夫非活活剥了他的皮不可。”他将酒碗重重地搁在矮几上,酒液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你爹不识好歹,你娘也是个蠢的,抱着你妹妹不肯走,非要跟那你爹死在一处,老夫便成全了,让你们一家整整齐齐好上路。老夫让人剥了他们的皮,就是恨他们不识抬举。几十条人命怎么了?老夫生平杀人无数,不差你蒯家这几口。”
藏海坐在矮几对面,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来。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着那两枚铜鱼,棱角硌着指腹,一下一下地碾着。他等庄芦隐骂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侯爷骂完了?我今日来,不是来跟侯爷吵架的。我只问侯爷一桩事——当年那三枚铜鱼,一枚在侯爷手里,一枚在石一平手里,第三枚在谁手里?”
庄芦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藏海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阴沉沉的,像一条老蛇在暗处吐信子。末了他将身子往稻草堆里靠了靠,拿脚踢了踢矮几的腿,懒洋洋地道:“老夫凭什么告诉你?”
“侯爷若肯说,我可以求陛下赐侯爷一个全尸,留侯爷一子性命。”藏海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谈一桩极寻常的买卖,“侯爷的两个儿子,庄之甫和庄之行,侯爷打算选哪一个,你最好想想清楚。言尽于此。”
庄芦隐盯着他看了很久。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墙角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上,溅出细碎的水花。庄芦隐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锁链哗啦啦地响,笑得整个牢房都在震:“全尸?留一子性命?还让我选大的还是小的?藏海,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儿?老夫一世忠良,是当初错选了百里弘毅那个小兔崽子,还有你这个小王八蛋!你跟你爹一样,当年在御前只会魅主逢迎,卖屁股的玩意儿!老夫没有造反,有鬼玺有铜鱼又如何?想污蔑老夫造反,这是莫须有!你信不信等老夫出去了,老夫一样剥了你的皮,挂在墙上风干!”
庄芦隐又是一顿污言秽语。
藏海站起身来,将食盒的盖子合上,提在手里,垂着眼看了看庄芦隐。庄芦隐靠在稻草堆里,面上那层狰狞的笑意还没有褪尽,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塌下去。藏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牢门口,抬手叩了叩铁栅栏。狱卒过来开了门,他迈步出去时,听见身后依然传来庄芦隐的骂声,一声接一声的,越来越远,最后被厚重的牢门隔断了。
出了诏狱,天色已经暗了。藏海在街角站了片刻,将食盒递给候在门外的陆烬,又拿出一张纸条,指着上面的人名,低声道:“找面生的,去禁军营中寻这几个人,他们都是平津侯府出去的、如今还在营里当差。这几个脑子不大灵光、却对庄芦隐死心塌地。你再把这个给他们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卷布条,上面是藏海模仿庄芦隐的笔迹,用鸡血蘸在手指上写就的,写得又急、又惨,教人看了便坐不住:“今夜来劫狱,老夫不甘就死,誓杀百里庶子。”
陆烬接过东西,应了一声“是”,转身便消失在暮色里。藏海拢了拢袖中的铜鱼,往宫城方向走去。
第二日夜里,诏狱外头忽然起了动静。
藏海正坐在西暖阁里替百里弘毅誊抄一份塘报,忽然听见外头远远传来一阵喊杀声。他搁了笔,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那声音便清晰起来——马蹄声、刀兵碰撞声、还有人在喊“救侯爷”。百里弘毅从御案后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侧耳听了片刻,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来了?”
藏海点了点头,然后有些心焦地说:“我想去瞧瞧。”
“不许去。”百里弘毅不由分说拉住他的手,仿佛怕他转身就跑去看热闹,那边现在是修罗道场,岂是他一个文弱书生该去的地方?
藏海站在窗前,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他望着远处诏狱方向隐隐约约的火光,袖中的手指攥紧了那两枚铜鱼,冰凉的棱角硌着掌纹,一下一下的。百里弘毅站在他身侧,两人隔了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只听着那喊杀声越来越大,又渐渐小下去,最后归于一片沉寂。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陆燃满身是血地跑回来禀报。他跪在养心殿门口,喘着粗气:“陛下,庄芦隐提了枪、跨了马,带着那几个来劫狱的武将杀出了诏狱。可刚杀到街口,他那个次子庄之行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提着一把刀,父子两个打起来,最后庄之行从背后捅进了庄芦隐的腰眼。庄芦隐当场便不行了,那几个武将见势不妙,有的跑了,有的被我们的人拿下了。”
百里弘毅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那只黄杨木鲁班锁,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回去。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侧过头来看向藏海:“你说,庄之行是不是跟庄芦隐演的一出戏?大义灭亲,保住自己一条命。”
藏海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只将窗扇合上了,把外头的血腥气隔在窗外。他低声道:“不管是不是戏,庄芦隐死了,庄之行杀了他父亲。这罪名洗不掉,可这功劳也抹不灭。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庄之行?”
百里弘毅从椅子里直起身来,将鲁班锁搁回案角,拿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两下,像是把这件事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庄芦隐当年跟着仁宗皇帝打天下,立过汗马功劳。他儿子杀了他,算是替朝廷除了一害。朕饶庄之行一条命,将他贬去边关,到他父亲当年为国征战的地方去。让他在那儿待着,别回京城了。”
藏海垂着眼,没有说话。他心里头有一丝不高兴——他没有亲眼看见庄芦隐上法场,也没有见庄芦隐跪在他父母灵前磕头谢罪。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蒯家十几口人死得干干净净,庄芦隐死在自己儿子刀下,太便宜了。而且庄之行这个人,日后若想复仇,便是个后患。他将这些念头压在心里,面上仍是一片沉静,只躬身道:“陛下圣明。”
百里弘毅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心里那点不痛快。他走到藏海面前站定了,仰着脸望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坦荡:“你不高兴?朕知道。可你想想,庄芦隐死了,你活下来了。你活了十几年,读了十几年书,考了解元、中了探花、入了内阁,替蒯家翻了案。你活着,比什么都强。庄之行日后若想来复仇,让他冲着朕来。朕等着。”
他说完这话便转身走回御案后头坐下了,翻开一本题本,提笔蘸墨,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谈。可藏海站在窗边,望着他低头批折子时微微垂着的侧脸,袖中的铜鱼贴着腕子,忽然觉得那两枚冰凉的棱角没有那么硌人了。
当夜,百里弘毅把陆烬叫进西暖阁,掩了门,压着嗓子吩咐了几句。陆烬领命出去时,面上带着一层藏海看不分明的神色。藏海立在廊下远远望了一眼,只当是寻常的差事,没有多问。
这年腊月,蒯家灭门案结案。三司会审的结果昭告天下:平津侯庄芦隐谋反,按律当斩,已死于乱军之中;其党羽周世忠、李成栋、张彪、赵大勇等,革职拿问,延庆四年秋后处决;念及仁宗皇帝在时曾立下汗马功劳,加之今上仁德,家中其余人等免去死罪。其子庄之甫流放岭南,庄之行贬去北境边关。蒯铎一案得以昭雪,追复原官,赐谥“忠愍”,蒯家罹难诸人皆得抚恤。
藏海捧着那道明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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