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收手。

镜子里的人，还在笑。她看着那个笑，指尖贴着水雾，没有动。

可门没有开。镜子没有裂。什么也没有发生。

凉是凉的，扎手的凉。可她等的那一下疼，没有来。她抬起手，看自己碰过镜面的那根手指。头一回碰它，她整个人缩了回来，指腹上留下一个圆圆的红痕。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红痕还在，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这一次，它连一个红痕都不肯给她。

舌尖抵了抵上颚，那道长全的棱还在。镜子认人。它现在认她，跟认自己人一样——不拦她，也不问她拿什么换。她一直以为“走不了”是门被锁住。门没锁。只是推门的那只手，不再算她的。

还有钥匙。它没要钥匙。

它不要钥匙的门，是好门吗？

她把手掌按实在镜面上，往前推。镜面让开了。

不是碎，也不是裂。水雾从她掌心底下往里陷，像掀开一层凉的水。光从口子里漫出来，落在她手背上。是干的。没有桂花香，也不甜。她一时想不出这是什么味道，只想起进来那天，外头的雨，就是这个没有甜味的味道。

她把脚往里送了半步。凉气漫过脚背。

然后她停住了。她抬起右手，摊开，让那道光照着。

大拇指上那道疤，没了。

小时候跟外婆学切菜切到的那一道。外婆手忙脚乱找创可贴的那一道。没了。她的拇指光溜溜的，谁的都像，谁都不是。

它写完了她。现在它放行。走出去的那一个，是它写完的那一个。那个林晚棠记得外婆熬的粥，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记得。

她把脚从那道凉里收回来。口子里的风留在手背上，一点凉，比不疼还重。镜子又变回一面镜子。

她转身，走回沈知微的书房。

走廊里很黑。只有书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她走到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沈知微坐在窗台上，背对着她。月光从窗玻璃透进来，照在她身上。窗子关着。窗台一角，那盆白玫瑰还开着。

“你回来干什么？”她说，声音淡淡的，“不趁着还能走，赶紧走吗。”

林晚棠扶着门框。

“我想知道，”她说，“镜子里的你，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沈知微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她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然后她笑了。笑声很轻，像哭。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说，“知道了，你就能走了吗？”

“我想知道。”

沈知微又笑了一下。她转过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红的，像哭过，又像没哭。

“进乐园那天。”她说，“我进来那天，她就进去了。”

“她是谁？”

“我。”沈知微说，“我还有力气哭的那个我。”

“我进来的时候，她还站在镜子外面。后来，我越来越像这里，她就越来越像从前的我。等我彻底放弃了自己，我就成了现在这样。可她，还停在进乐园那天。”

她转回头去，看着窗外。

“我爸妈走了以后，我躲在这栋房子里。一个人住，住了很久。”

“我对着墙说话。说，爸，妈，你们在吗。墙不回答。我把糖塞在墙缝里，说，爸妈你们吃糖，甜的。第二天糖还在。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后来，墙里有声音回答我了。它说，别怕，瑶瑶，我在这里。它说，你累了，就睡吧。”

“我信了。我太累了。我信了。”

“我以为它是来陪我的。可它只在我害怕的时候说话。白天我一个人，晚上我一个人。它说，别怕，我在这里。可它不在。它在墙里。”

“后来我请别人进来。我以为多一个人，这里就多一点活气。有人说话，有人吃饭，有人笑。我就不用一个人对着墙说话了。”

“第一个来的是老陈。他抱着苏雅的骨灰盒来的。他说，一个人住空房子太疼了，知道我这儿有人说话，就来了。他一来，就开始浇花。他记得每一朵花是谁。哪朵是小满，哪朵是阿栀。他比我还记得。”

“后来人越来越多。可人来了又走，走了又变花。我看着他们变花。他们变花的时候，都在笑。他们说，沈姐，我不疼。他们说，这里真好。”

“我救不了他们。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她说完，书房里安静下来。

滴答。滴答。滴答。

墙角那台留声机，又响了。沈知微听不见。

沈知微从窗台上下来，走到林晚棠面前，站定。她伸出双手，手心朝上。

“你看到我手腕上的伤了吗？”

林晚棠低头。那双手腕内侧，一道一道的划痕，极浅，细密，泛着一点白。月光下，像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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