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看大军凯旋这样的事,嘉平不敢瞒着孟汝芸。
待送走安阳侯夫人与张月娴,直望马车融进长街尽头的暮色,母女二人沿着游廊慢慢往回走。廊下灯笼刚挂上,灯影落在青石砖,摇摇晃晃。嘉平便是在此时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原以为少不得要挨几句“先斩后奏”的责骂,心里也预备好要低头认错。但孟汝芸平静地说:“侯府里女眷少,那个三小姐,娘见过几回,是个冷淡的性子。你干娘也道她平日里都闷在屋里头,不大爱说话。想来她们姐妹俩也说不到一处去,这才找上了你。”
“可是,”孟汝芸皱起眉,“大军入城,街面上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你们姑娘家万一被人冲撞了可怎么好?”
嘉平忙往她肩头靠了靠,“那我多带两个精干的小厮跟着,远远瞧几眼热闹便回来,决不往人堆挤。”顿了顿,又补一句,“素卿姐姐那边也必定带着人的,娘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罢!”
孟汝芸仍旧不放心,想了一想,忽然有了主意:“谢嘉熠那小子在府里关了这些日子,怕也闷得身上长霉了。再加上这样大的热闹,若不让他出去透透气,只怕他也会翻墙偷跑。不如叫他跟着你一道,也好有个照应。”
晚间饭厅里,谢嘉熠埋头狼吞虎咽。一筷子菜刚递到嘴边,听孟汝芸说明日叫他跟着嘉平一道出门,去街上瞧大军凯旋,他两只眼睛霎时瞪得溜圆,“真的假的?我没听错吧?我、我居然可以出去了?”
“别高兴得太早。”孟汝芸拣一块腊肉搁进他碗里,口里敲打道,“明儿街上人多眼杂,若是再出点什么事儿,你就等着——”
“放心吧娘!”谢嘉熠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大军凯旋自有兵甲开道,兵马司巡防,能出什么事?就算真有什么不长眼的,也不用您多交代,我头一个把阿姐拦在身后,保管她少不了一根汗毛!”
嘉平与谢昌华对望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放虎归山啊。
翌日,安阳侯府的马车如约停在外头。
谢嘉熠精神抖擞地立在门廊下,远远瞧见马车驶来,便按捺不住地往前迎了两步。待张月娴掀帘露出半张脸,他颇有几分世家子弟模样地作揖问安,然后迫不及待地要往车里钻。
“哎——你给我下来!”
孟汝芸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子,硬生生将人拽下来。她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如今也不是小孩儿了,两位姐姐坐在里头,你一个大男人挤进去算怎么回事?给我老实坐在这外边。”
谢嘉熠瞪大眼,“娘,姐弟之间也要这么生分?”恰晨风裹着寒意直往领口钻,他缩了缩脖子,可怜兮兮,“您瞧这风,刮得跟刀子似的,我若在外头坐一路,只怕要冻成冰疙瘩了。”
孟汝芸白他一眼,“那马儿既要抗风还要拉你们一车人呢,你坐外头怎么了?年轻轻的小伙子,连这点风都受不住?”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将他往车辕上一推,转身亲手替嘉平掀起车帘子,催着两个姑娘赶紧进车里暖和着。
张月娴在车内听着外头的动静,见谢嘉熠被自家母亲收拾得服服帖帖,她与嘉平都不禁掩口一笑。待到马车缓缓动起,她递出一只小小的铜胎暖手炉。
“辛苦未来的大司马将军了。今日我与德媖妹妹的安危,可都要仰仗你了。”张月娴笑道。
谢嘉熠被风吹得发白的脸颊登时焕发一层红光,他挺直腰杆,揣紧暖炉道:“四姐姐放心!包在我身上!”
嘉平坐在车里,再看张月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忍不住打趣道:“你如今也算是摸着这小子的脾性,知道该怎么使唤他了。”
张月娴怅然地叹口气:“有个年纪相差不大的弟弟多好啊,可以解闷儿,一直到出阁。不像我上头两位哥哥,早些年还带着我到处逛,如今一个个成了家立了业,眼里便只有自己的小家庭了,哪里还顾得上我这个妹妹。”
但说着,又笑了一声,“不过干娘也真是小题大做。我就远远地瞧一眼,又不是要怎样,保准把你完好无损地送还。”
嘉平有些意外,“你不寻个机会,同贺世子说几句话么?”
张月娴摇了摇头,唇角仍噙着笑,“让他也看见我,知道我在,就好了。”
嘉平沉默了。她知道这个时代对男女之间的往来分寸有诸多约束,那他们之前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一时好奇心起,嘉平倾身凑过去,笑眯眯地问道:“素卿姐姐,我能否问问你与贺世子是如何相识的?”
张月娴错愕:“你不记得了?”
嘉平心里咯噔一下,立时佯作懊恼,“我这磕了脑袋之后,记性时好时坏的,好些事还真不记得了。”
张月娴自责:“早知道你还没养好,我就不该强求你陪我跑这一趟了。”
嘉平连忙摆了摆手,“我身子已经大好了,昨儿你不也瞧见了么?还能活蹦乱跳的呢。”
张月娴忧色未减,只是话头落回方才的疑问上,徐徐说道:“当今太子是我堂兄。九皇子呢,也算是太子一手带着长大的,兄弟两个感情甚好,而佑安又与九皇子是至交。前年我爹生辰,佑安跟着他们一道来贺寿。席间大约是嫌里头闷,他一个人溜出去吹风,等想要回去时却迷了路,正巧被我撞见。我便领了他一程,就这么认识了。”
可正如方才说的,闺阁女儿家哪有许多见面的机会。纵然见着了,也不过是远远递一个眼风,彼此暗暗揣着那点意思,靠几封书信往来罢了。
但他要上战场,一去便是好几个月,好几个月杳无音讯。这期间的日日夜夜,她是怎样悬着一颗心熬过来的,旁人是不会懂的。甚至上个月,她还做了一个梦。梦见尘雪飞扬、刀光剑影之中,他浑身是血地栽下马来。
那梦做得太真,真到她以为当真失去他,当即从梦中惊醒,而后愈发焦灼地等着前方的消息。等啊等,总算等到捷报传来。
嘉平撑着下巴听她说,忽地捕捉到另一处关键,“太子与九皇子的感情……真的很好么?”
张月娴不知嘉平为何特意问起这个,也老老实实地答道:“就这么一个弟弟,又差着十七八岁,感情能差到哪儿去?说得夸张些,当真是兄长如父了。虽说早年因着皇上命你祖父额外给九皇子开蒙授学,朝上闹过一阵,但也只是那些大臣们在闹,并没有伤了兄弟俩的和气。反倒最后还是太子与你祖父一道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才把风波平息了下去。”
而折中的法子是什么,嘉平知道。
当年,建昌帝下诏令谢衡兼二师,以礼部尚书为首的护礼派拒不草诏,上疏死谏,说东宫师者,乃天下储师,非一人之私师,不可兼教诸王。
可凡事有正便有反。一众帝王心腹随即笼络失意的官员,声援皇帝,说这是父子天伦,怜幼子就学罢了,何至于就威胁到储位了?
一派支持,一派反对,两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护礼法的骂支持者是奸佞,支持的便反骂回去,说这些人是老古板,沽名钓誉,食古不化。
建昌帝震怒,坚持下诏不说,更命玄影司拿办反对官员,当场廷杖十六人,杖毙四人,血流殿阶。其余的官员或削籍,或罢官,或充军,无一幸免。
这般闹下去终归不妙,谢衡与太子只好想出个法子。太子毕竟已经年长,仍居东宫正殿,主授治国策论;而九皇子年幼,居偏殿,每日只抽一个时辰启蒙。其中最要紧的,是只讲学,不行拜师礼,如此便算不得正经名义上的师生。
嘉平当初在书里读到这段史事时,只觉得帝王的手段着实狠辣了些。可若站在建昌帝的位子上想一想,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与其说他是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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