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酒店宴会厅门口，璀璨的灯光顺着玻璃幕墙倾泻下来。

衣香鬓影，往来的人皆是西装礼服，腕间、颈上点缀着珠光宝气。

段立一身深色合身西装走进大堂，宋星图快步迎上来。

“实在麻烦你跑一趟，本来就是简单饭局，临时并入酒会。待二十分钟，认识下云视的人，咱们就撤。”宋星图语气听着体恤，但不会主动替段立挡外界邀约。

段立淡淡颔首，随他走入主厅。

宋星图把他引到云视版权总监周屹面前，旁边围着两三家头部制片公司的制片人，方才正闲聊下半年行业形势、市面上的新项目。

见到段立过来，谈话暂时停顿下来。

周屹伸手：“段老师，终于见到本人，经常听星阑这边提起你，之前只看过你的作品，今天才算对上号。”

段立伸手同他握了握，神色谦和：“周总，久仰，云视不少项目我也有所耳闻，今天有幸过来。”

简单聊了两句近期行业大环境，聊了聊现在古风题材的市场情况，气氛松弛下来，才顺势过渡到正事。

“说回来，《谁执江山》我们内部评估过好几次。”周屹语气平稳，“这个本子的IP潜力，圈内都看在眼里。这次借着酒会碰面，想和段老师对接一下。”

“我们明年的原创扶持赛道，预留了很高的权重给这类古风权谋。如果后续你的新作可以配合，不用一次性交完整本，放出三到四章试读做市场预热，同步敲定实体书、影视意向协议。风险平台帮你分担，收益条件可以坐下来谈。”

旁边一名资深制片跟着接话：“段老师，说句实在的，现在文娱市场迭代太快。您现在自带读者基础，如果借这个热度放出部分试读，后续实体印刷、改编谈判，咱们手里筹码都会更充足。当然创作节奏完全尊重您，只是客观来看，热度搁置太久，读者的关注度难免会被别的新项目分流，对咱们这个好故事有点可惜。”

另一个人补充，是商量口吻，实则暗藏施压：

“当然创作我们尊重，但商业项目讲究节奏。云视这边排期已经在预排，我们只是希望了解你的大致时间线，方便我们同步配套资源。”

几句话听下来，段立心里已然完全看清，这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见面应酬。

宋星图嘴上说只是过来露个面撑场子，实则把他推到这个圈子的聚光灯下，借平台与制片方的集体诉求，用外人的嘴来向他施压。

现场短暂静了一瞬，宋星图这才适时接话：“各位也知道，段立最近状态一般，我这边也劝他劳逸结合，不过机会摆在眼前，也可以多听听方案。”

段立神色平静：“周总，几位老师，多谢各位看重这个故事。IP的商业价值我心里清楚。只是我目前确实处在调整阶段，后半部分的故事，还没有打磨到我自己认可的状态。”

“另外，试读、预热，我现在给不出确定答复。等我梳理完整本框架，我会第一时间同步星阑，再对接云视这边的合作方案。”

周屹眉峰微抬，听得明白：“创作者的顾虑我们可以理解，还是希望段老师不要让我们等得太久。”

还有人想要继续追问排期和试读，宋星图见状适时上前截断话题，“工作先到此为止，难得碰面，少说公事。”

看似解围，但该传递的压力已经全部到位。

段立从侍者托盘里端起玻璃杯，里面的香槟清亮透明。

他浅浅抿过两口，酒液冰凉，淡淡的发酵感漫开，神经稍稍松弛下来，心头沉甸甸的压抑松了一丝，但意识依旧清楚。

不少人过来搭话，段立顺着场面碰杯，前后也就两杯，脸颊微微泛起薄红。

蒋维岳就站在不远处，隔着往来晃动的人影，目光时不时落过来。

他和段立相识七年，私下亦师亦友。他太清楚段立的酒量，沾一点酒就容易头脑发松。

穿过谈笑的人群，蒋维岳缓步走到他身侧，没多说话，直接伸手，不动声色从段立手里抽走那半杯香槟，转手搁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

“别喝了。”他压着嗓音，只两人听得见，熟稔之中藏着一丝严肃，“这种场合，喝多了容易被人套话。”

段立侧过头：“这局不就是你们组的？”

蒋维岳闻言一滞，短暂沉默。

他没法完全否认。

宋星图的安排，他是知情默许的。

“是，但我并不希望你以喝醉的方式来应付。”

身旁依旧是喧闹的谈笑，耳边不绝于耳的碰杯声，段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发胀，酒意搅得人心烦。

“我去趟洗手间。”

他丢下一句话，不等蒋维岳再说什么，转身便错开涌动的人群，顺着走廊往宴会厅外走。

走廊远离大厅的音乐与喧嚣，灯光柔和偏暗。

洗手间外的过道，立着一道身影。

邝伟泽靠在墙边，指尖夹着一支熄灭的烟，应该是刚去过露台抽过。见到段立走过来，他赶紧掐灭，直起身。

狭路相逢。

段立脚步顿住，酒意浮在头上，思维有些发沉，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段立下意识侧身想错开，打算直接绕过去。

可他脚步还没挪开，邝伟泽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胳膊，“这么不想见到我？”

走廊光线偏暗，隔绝了宴会厅里的灯火喧哗，只剩下远处隐约飘来的乐曲人声。

“放手。”

他往回挣了一下，旧年那些难堪的碎片顺着皮肤相触的触感往脑子里钻。他不想在这里拉扯，更不想被往来路过的人看见。

段立眉心狠狠蹙起，酒意被这股窒息感冲散大半：“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

“我送你回家。”

“不用。”段立立刻回绝。

宾客已经走近，目光带着几分好奇扫过来。邝伟泽顺势变换姿势，改成半扶着他的上臂，在外人看来，就如同友人照料醉酒的同伴。

“别闹。”他贴着段立耳边，带着一点胁迫，“你想让所有人围过来看热闹吗？”

段立浑身紧绷，泛起生理性的抵触，脑海里浮现多年前的旧事。

说话间，云视的周屹恰巧从洗手间方向走出来：“段老师，你朋友？”

邝伟泽反应极快，立刻松开攥着胳膊的手，转而虚虚扶在段立上臂，姿态做得像是照料醉酒友人，脸上扯出几分得体的笑意。

“嗯，老同学，喝多了一点，我正准备送他先离开。”

段立僵在原地，来不及反驳。

人走远之后，走廊重新归于安静。邝伟泽收回手，依旧堵在他身前，低声道：“你也看见了，继续留在这里，免不了还要遇上圈内熟人。”

车子最后拐进枕樱园，顺着园区道路往里，这么多年过去，他原以为早就被对方淡忘了的地址，邝伟泽竟然还记着。

车停下后，段立立刻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他不想多停留一秒钟，转身就要走向大门。

“段立。”邝伟泽也推开车门，跟着下了车，在段立开门时叫住他。

“对不起。”

“不用。”段立知道他要说什么，“我老早忘记了，以后没有公事，也不用再见面。”

邝伟泽上前半步，直接越过段立的身前，抬手对着别墅大门的密码锁，熟练按下一串数字。

滴——轻响，电子锁应声解锁。

“如果真的忘了，为什么不换密码？”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戳破伪装。多年前的记忆轰然翻涌上来，段立眼底瞬间泛起一层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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