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何樱然叫外头的敲门声唤醒。

她睡得比在牢里安稳，险些忘了身上有伤，翻身便疼得吸了口气。来帮她换药的婶子从院中应声出去，没多会儿领进一位泥瓦匠，身后跟着荣叔，手里提着量尺和绳线。

何樱然坐到檐下，脸才洗净，头发也只绾了个寻常的髻，看见量尺倒比看见早饭精神：“劳烦您看看，能用的砖留下，烧酥的别替我省。灶还得长久用，可不能炒一半又塌了。”

泥瓦匠听得笑起来，说昨日已将衙门的人请来复看过，烧坏的地方都留了记录，今日可以清理。何樱然问明白，才放心让他动手，免得屋子拆了，后头又说少了核损的凭据。

荣叔将凳子摆在离灶房远些的地方，给她搁好茶水，便带着匠人去看共墙。何樱然拿小册记着要修的地方，窗、屋顶、灶台，越记眉头越紧，最后索性把册子扣起来，望着那堆砖想法子。

荣长蓝进门，瞧见的就是她这副模样。

“才睡醒便同砖生气？”他在旁边停下，“昨日还说以后要靠这口灶挣钱，今日便不认它了。”

何樱然转头看他。他今日束着袖口，进门顺手扶稳了靠在墙边的木架，才走到她跟前。

她这才把小册翻回来给他看：“我在想，灶修得稳当些，外头不必处处做新。省出来的钱还能置食盒，若只剩一口好灶，炒好了我总不能捧着锅去送。”

荣长蓝拿过册子，见她连食盒缺盖还是缺底都记在旁边，并非一味舍不得花钱，便没出主意，只问匠人报价没有。

“还没呢，等他看完。你坐不坐？今日可没有别的椅子，都借去搭东西了。”

她将自己坐的长凳让出一半。荣长蓝低头看了眼凳面，何樱然便记起他那些讲究，伸手要去拿帕子，他却已经坐下了，还顺势将摇晃的凳脚抵稳。

“你不是嫌这上头有泥？”她问。

“干净的地方留给你了。”

何樱然往下一看，果然自己坐着的这边垫了布，另一边却有擦不净的泥印。她没再多话，只把茶壶挪向他些，脸上有点藏不住的笑。荣长蓝看见，也不问，接过空杯自己倒茶。

院里清出来的砖分了堆，泥瓦匠敲开一块给她看，外头尚好，里头却酥了，说这类不能再上墙。何樱然听得仔细，荣长蓝不觉多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倒比小时候讲究。”

“小时候怎么了？”

“你那会儿说，泥压紧些就成，谁碰坏了谁赔。”

何樱然怔了怔，拿着茶杯笑起来：“这话你也记得？我当时和小胖福他们玩过家家，有陌生马车停我家门前，自然是想多看两眼。可你……”何樱然拖着尾音，转头望向身边坐得挺直的荣长蓝，又道：“六月暑气正盛，你当时穿着一身披风扶车而下，我就是好奇大热天穿这么厚，不免多看了几眼，还没说话，你倒是先把门关了。”

八年前的那场闷气，她原以为早忘了，叫他一提，竟清楚地想起来那扇门后清贵略带疲惫的脸。

第一次与他见面，就没给她好印象。

那时隔着门，她向他介绍了自己，问他是否准备长住，透过门缝，少年背身而立，只是简单嗯了一声，可那声音是明明白白带着嫌弃回答的。

第二日，两家中间的院墙被加高了一截，还是未干的泥。

何樱然仰着头看半天，回屋便冲母亲道：“娘，这墙还能长个呢！十公分，窜得挺快的。”

杨雪春听不懂她嘴里的公分，却听得出她没说好话，拉过她的手看洗净了没有。她满肚子不服，偏手缝里还藏着泥，只好由母亲擦着，眼睛却不住往墙外瞟。

她那会儿便想，关门就关门，她又不是非得同他玩。

至于后来怎样又玩到一处去，想起的事情太多，倒一时说不清了。

“我当日也没想着和你握手。”何樱然回过神，把杯子搁下，“只想打声招呼，往后好做邻居。你那门关得，我还以为得写张帖子才能进。”

荣长蓝听她数落，竟也笑了：“你若肯去洗手，何至于同那扇门较劲。”

“我洗了呀，回去我娘给我洗的。”她立即接道，“洗得干干净净，结果你连墙都砌高了，哪里还有我的工夫。”

他微微偏过脸，没同她争。何樱然见他难得没有一句话顶回来，心情大好，还想再说，目光掠过灶房，嘴角的笑便稍稍停住。

从前搭坏了小泥灶，回家有热饭，手脏了也有人拉过去擦。如今这口真灶毁在自己手里，再没人替她洗净手叫她吃饭去了。

她将杯沿沾的一点水抹去，换了话头：“不过那回过家家火还没点，桥对头的老爷子挑着担就跑过来一顿踩，这回是我自己没看住火。账可不能混着赖。”

荣长蓝听出她后半句轻了些，没有顺着玩笑说。他把压着小册的镇纸移好，免得风翻乱页，问道：“灶台想照原样砌？”

何樱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点了一下头，又摇头：“大体照旧，放柴的地方得挪。以后忙起来，手里端着菜也不能往灶边堆东西。昨日一闭眼，我还记得那把火往上蹿的样子。”

她说得不响，没拿笑遮掩。荣长蓝放下茶杯，等她继续。

“可我也不能往后都不开火吧。”她抬起脸，眼神又定下来，“总得改好，再做。若叫一口锅吓得改行，我这些年学的菜岂不白费了。”

“那就请师傅照这个改。”荣长蓝道，“你日日用，哪里顺手，你比旁人清楚。”

何樱然本以为他要叮嘱谨慎，或叫她歇够再说，听见这一句，反而松快。她将小册往膝上一摊，招呼泥瓦匠过来，把自己的意思讲明，请他分清必修的与可以缓做的，柴垛另挪，通风处也不能堵。

匠人听完点头，说灶砌成还须晾干，不能刚收工就急着烧大火。何樱然拿笔添记，原本盘算过的日子便往后挪了些，没有强求。

匠人又问食盒是不是还放窗下，她想了想，改到离灶远些的地方，送饭的人进来拿，不必挤到掌勺的人身旁。说完还问荣长蓝：“这样进出是不是方便些？”

他顺着她指的路看过去：“方便，也不用端着热菜绕人。”

何樱然便在纸上记下，想起从前忙得转不开身的模样，终于觉得这钱花出去，也不全是填窟窿。

荣长蓝看着她改，问：“等饭的那边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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