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路同行。申𡼀和螽斯坠在后头,一路斗嘴贫舌,才不过片刻便已熟络起来。
檀玄同却始终沉默,只一言不发地走在林间小道之上。
莒长雍留意到,她已全无初见时明快活泼的神色,连衣袖晃动都比旁人沉了几分。他侧目瞥了她一眼,心中便有了数。那鬼火丸的事想必还在她胸口堵着,面上撑住了镇定,内里大概翻搅得厉害。
沉吟片刻,莒长雍便想着寻个话头,与她说上几句话,好歹将她心里那团郁结挪开些许。
“莒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檀娘子。”
“莒大夫请讲。”
“檀娘子的那个鬼火丸,可是用骨粉淬炼而成的?”
檀玄同闻言,侧过脸来,好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莒某早年拜师在道门修行,至今研习医道,对丹石草药略知一二,各方物料多有涉猎。”他缓缓而叙,“在檀娘子发射那百鬼火焚丸时,莒某闻到了一股气味,与骨粉燐火燃烧时的味道相似,但要浓重辛辣许多……”
话还未说完,檀玄同脸色骤然一变,急问道:“你们也吸入那气体啦?!”
她说着,竟一把抓住苏长雍的手腕,指腹已然搭上他的脉门,神色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什么时候闻到的?吸了多久?有没有觉得胸闷、头晕,或者恶心?”
莒长雍碍于礼教,本能地想缩回手腕,但见她神色焦灼,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动作不由得顿住了。随后温颜一笑,便也随她任由其诊断,口中安抚道:“在下料想那白烟有毒,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的闻见了而已,应该无碍,劳檀娘子挂心了。”
檀玄同凝神诊了片刻,见他脉相平稳,方放下心来。
“对了,你怎么知道是磷火的?”檀玄同又接回方才的话头。
莒长雍微微一笑:“那气味与燐火燃烧时相似,火光初起时亦呈亮黄白之色,再联想到药丸之名,莒某斗胆猜测,大抵与人骨、兽骨燃出的燐火有关。不知莒某猜得可对?”
檀玄同闻言,眼底一亮,看向他,赞道:“莒大夫好见识!确实与莒大夫推测的相差无几!这弹药真名就叫做□□。磷,乃燐火的‘燐’字,把火字边换成石字边。”
她边说边以指尖在空中虚画几笔。
莒长雍在心中默默将此字写了一遍,尚未及细想其它,便听她接着道:“这弹丸的主要成分就是白磷,在此基础之上,我还添加了一种叫作三乙基铝的燃烧助剂。”
三乙基铝?
莒长雍虽不知其为何物,但略一思忖,随即明白过来——想必,这便是药性中“君臣相辅”的臣药。于是只暗暗记下药名,微微侧头看着她,听得愈发专注了。
檀玄同浑然不觉,只专注在化学效用的讲解上:“白磷本就易燃,就比我们人体体温略高一些的温度,就能使它在空气中自燃。有了三乙基铝的加入,如虎添翼,把白磷易燃的特性推到了极致。无论是在狭小空间或空气稀薄之处,也能充分燃烧,自然也能在水中燃烧,甚至是不易燃的物体它亦能焚毁。”
莒长雍缓缓点头。
两人,一人轻声细说,一人侧耳倾听,脚步轻盈,踏在新雨过后的青苔上,留下两串一显即逝的浅浅水印。
“持续燃烧一段时间后,它的温度会极速升高到2500到3000摄氏度,嗯,也就是能融化钢铁的温度。”她眼光逐渐凝重了起来,“而且,白磷燃烧产生的烟雾中,含有氧化磷等有毒物质和一些微粒状的白磷粉尘。吸入这些有毒物质可能对呼吸系统造成刺激、损伤和灼伤,造成不可逆的呼吸系统损伤。引起呼吸困难、咳嗽、胸痛等症状。此外,白磷中的氧化磷化合物还可以对其他器官和系统产生毒性影响。”
檀玄同的声音低下去,脚步也慢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没有看他,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愧意。
“不过这东西的杀伤性太大,太残忍了,”说到这里,她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我方才应该慎用……或者根本不应该用。”
莒长雍侧目望向她,心中微微颔首——她不仅学识不俗,亦能克己自省,这一点尤为难得。
走在她身侧,他步调不急不缓,像是刻意跟着她的节奏。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稳当:“檀娘子,方才那三人,是国公府的影卫。”
檀玄同明白他的意思,不过……
“依莒某之见,危于前,必先断其祸;缓于决,则患必深。”他语气笃定,“彼时情势已迫,所求并非周全之策,而是止损之法。娘子所施之举,恰是最合理、亦是代价最轻的一种应对——别无他法!”
檀玄同微微颔首,神色仍有一丝未散的迟疑,像是那“正确”已被肯定,却仍有某处情绪未能落地。她抬眼看他,目光里仍带着不易察觉的求证。
莒长雍看了她一眼,眸色微敛,并未急着给结论,而是缓缓道:“娘子此刻的迟疑,并非在质疑对错。”
他语气轻缓,却一下点在核心:“依在下看来,是因娘子手中本不止一种制服那些刺客的法子。而娘子所回看的乃是——是否还有另一种更柔和、更求全的施为。既如此,为何娘子却偏偏依着直觉,选此看似‘最骇人’的一种?”
檀玄同指尖微微一动,没有出声。
“乃是因娘子的所学所识,早已替你判之断之。”莒长雍并未逼她认同,只是继续往下轻推,“当时情势逼仄,生死于须臾之间。立断之决,本就明示一事——娘子所选,不是当时最想做的,而是当时最该做的。”
他停了一息,看向她,目光平静而笃定:“且天道不酬无价之善。”
“彼时之势,若为求全,反为‘贪’念。娘子不必自困。”
“尚若执念于此,那便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之迂了。”
檀玄同怔了怔,忽然像被点醒了一样,胸口那股沉闷,竟真的松动了几分。
莒长雍见她呼吸轻盈了些,似是有所感悟,续而温言道:“当然,杀戮之事,我等凡人皆不愿为。可形势所迫,事已至此,心中抑郁、憋闷,亦为人之常情。檀娘子若能宽慰些,不去纠结自扰,顺应而为,自可安心坦然。”
檀玄同见莒长雍三言两语,便点透她心中所想所虑,又不动声色地宽慰提点,心中不由暗暗惊叹他精准的洞察力——他不是直接安慰你,而是又轻又快地找到根源,柔软地像水渗进石缝,不急不躁,引导你发现,等你自察。待你顿悟之时,他已经把路给你让出来,带你出来了。
檀玄同抬脚继续往前。
方才她还不太在意这个人,此刻却觉得,这个莒大夫不仅举止温雅,而且言语周到,着实是个叫人舒服的人。她心中不觉生出几分感激之意。
莒长雍见她面色稍缓,忆及方才提及白磷时她眉目生光,便知她是好工巧、喜药理之人。若投其所好,或能一疏她胸中块垒。
于是微微弯眉,开口道:“方才檀娘子言白磷丸之事,莒某尚有数疑未解,若娘子不吝,可愿赐详说一二?”
“莒大夫请说。”檀玄同回应。
“檀娘子刚刚所说的‘呼吸系统’,莫不是吾等所言的鼻、口、咽喉以及肺脏?至于‘脏器损伤’,想来便是胃经,肾经,心经,以及视、嗅、味三觉之伤了吧?”他说得认真,显然是真的在求教。
檀玄同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带着些许惊喜地看向莒长雍。
“莒大夫!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她毫不吝啬地赞道:“你这脑子可太聪明了!一点即通,还能举一反三!”
“喜欢我?”
莒长雍一愣。
这话从一个与自己初识不久的小女娘口中轻易说出,听起来,未免显得过于轻浮了。他不禁重复了一遍。
檀玄同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糟糕!
自己一时忘乎所以,又讲错话啦。
于是,她努力往回找补:“这个‘喜欢’呢,在妾的家乡,意思就是敬佩、欣赏的意思!可能与你们的词意有些许出入。”
莒长雍莞尔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没在纠结这个措辞,而是追叙道:“既如此,依这白磷的药性,那檀娘子的百鬼丸因当是内外双层结构吧?”
檀玄同眼神又是一亮。
他缓步而行,细细拆解:“其内层,乃是将白磷置于首枚蜡丸之中,注水或油以隔绝封存,使之不至自燃。其外层,则敷以三乙基铝等助燃之烈药,再封第二层蜡壳。用时只需将此弹丸掷出,双层蜡壳迸裂,二药骤然相合,见风即起大火,剧烈势不可挡。”
说到这里,他缓缓抬眸看向檀玄同,声音带着几分探问的意味:“不知莒某的推测,可与娘子所制相符?”
檀玄同心中一震,双眼顿时瞪大。她望着莒长雍,惊喜与佩服几乎同时涌上眼底。
“檀大夫,你简直是天才!”
她忍不住大赞道:“只凭我短短几句讲述,你就能精准地总结出白磷的化学性能,还能推敲出百鬼丸机巧的关键,你也太聪明了,真乃神人也!”
檀玄同真的被眼前之人惊艳到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莒长雍轻轻莞尔:“檀娘子谬赞了。真正的奇才,乃是娘子本人。研制百鬼丸之人乃是檀娘子,莒某不过依娘子所言,推敲一二而已,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一顿,略显认真道:“这弹丸虽巧,但若论难度,莒某以为不在其结构,难的应该是淬炼白磷的过程吧?”
他又点在了关键上!
檀玄同一怔,心中随即亮了起来,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工作搭子。“觅得知音”四个字,瞬间在她眼前具象化了。
莒长雍最后抛出的那个问题,像一根细线,将她心底的思绪轻轻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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