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玄同怔怔立在原地,这才惊觉暮色已至。举目四望,但见林深树密,来时小径早已湮没在荒草乱石之中,哪里还辨得出方向?
她迷了路。
此时春节刚过不久,山中残雪未消,傍晚山风骤紧,卷起枯枝沙砾直扑过来,打得面皮生疼,带来的刺骨寒意,直往衣襟里钻。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狼嚎,幽幽荡过山林,令人毛骨悚然。
正仓惶间,檀玄同忽见前方山坳处隐隐现出一角飞檐,心头一喜,当即强提一口气蹒跚奔去。
近前一看才知,那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门墙倾颓,瓦砾遍地,半扇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被山风一吹,吱呀作响。
站在门口,看着这光景,檀玄同心里多少有些发怵,可眼下就这么一个避风过夜的地方了。犹豫间,远处狼嚎再次适时传来,她浑身一个颤栗,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庙内景象更是破败不堪。神像彩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泥胎,一双空洞的眼珠默然俯瞰着闯入的不速之客。供桌早已腐朽,香炉翻倒,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木石腐败的气味。
檀玄同捡了个相对干燥、又能避风的所在,背靠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望着庙外一点点沉下去的天色,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对未知的恐惧,缓缓漫上心头。
“义兄们……若无事……应该会来找我的吧?”
“那鼠须矮子会不会又回来抓我?”
“若他带了帮手……”
一个个可怕的念头接踵而来,在她疲惫不堪的脑海中纠缠不休。
她越想越不安,忽然又想起之前丢失的指枪,再看看指尖上的Q-Blade,总不能再以手术刀自保吧?想到这里,檀玄同赶紧摸了摸手镯,试图从储物空间里再找些能用来防身的东西。
谁知那异空间入口竟又“吱吱”的明灭不定起来,俨然又是一副即将失灵的模样。
檀玄同心头一紧,几乎要崩溃了,只能低声嘟囔:“别坏,别坏……求你了……千万别坏!”
显然系统没有听见她的祈祷。
她连个点火器都没来得及拿出来,这东西就又坏了,手上只握着个在慌乱中取出的消毒喷雾——“V₀_挥发雾衍”。
更糟的是,那手术刀,方才被她自己出于严谨的职业习惯,“顺手”放回了消毒工具盒……
“啊——”
檀玄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高级洗手液”,气得攥紧瓶身,深吸一口气后,仰天一声长叹。
“我现在要这东西干嘛啊?”她一闭眼,只觉欲哭无泪,连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偏偏这时,寒气从脚底漫上来。她又冷又饿,而干粮和随身带出来的那些东西,全留在了小花驴背上。檀玄同像泄了气的皮球,只能把身上的灰鼠裘使劲裹了裹,任命般地站起身来,在这荒废的小庙里转了一圈,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可这里破败已久,除了院角几只破盆栽里还剩几株像是草药样子的枯植之外,其他东西早已腐朽的几乎都看不出原貌。
檀玄同大失所望,顺手薅下几片枯叶、草籽,在手里无聊地揉搓着,便又灰溜溜地又缩回到墙角,准备老老实实坐等天明。
“嘿!”
一声带着嬉笑的声音忽然从夜色中飘了出来,惊得檀玄同一个激灵,整个人几乎是弹了起来。
她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对面残檐之上,不知何时竟坐了个紫裳男子。那人正抱着手臂半躺在断墙之上,一条腿闲闲垂下,另一只脚随意踩着残破的墙头,姿态慵懒得像只假寐的猫。
他垂眼望过来时,月光透过断檐,恰好斜斜落在他脸上。
檀玄同不由一怔。
俊美异常!
一张非常好看的脸,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瞳眸潋滟生光,流转出一种说不出的妖异。那眉眼神态,竟让檀玄同心头莫名浮出一种既视感——像是某种灵媚又诡诈、漂亮得不太像善类的动物。
“……”
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又是谁啊?”
心底涌上来的全是懊恼,她咬着后槽牙自己嘀咕道:“额——我今天到底为什么要溜出来啊?”
此时,那紫衣人却已懒洋洋地先开口了:“瞧你这身打扮,也该是个体面富贵人。就身上这件貂鼠褂子少说也值千八百两银子,不会缺差什么啊……”
他声音清润好听,话却刻薄得很:“怎么还偷人东西呢?小郎君,你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么?”
“我?”
听他这么说,檀玄同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直接被气笑:“我偷你东西?偷窃癖?”
她索性面对他站直,展开双臂任他检视。在冷风中她身上显得单薄又空荡,还一身的狼狈。
“你看我全身上下,像是有地方能藏贼赃的么?”
话音未落——
“咣当”一声。
一个巴掌大小、灰锦面皮的小包裹,不知从檀玄同身上什么地方滑落出来,直直坠在地上。里头分明裹着金属硬物,落地时那声音闷脆得刺耳。
空气瞬间凝固。
檐上的紫衣人眉梢微微一挑,那双妖异的瞳眸缓缓下移,落在地上那灰锦包袱上,那目光又慢悠悠抬起来,停在檀玄同脸上。只见他嘴角一歪、要挑不挑,那点子似笑非笑的促狭意味浓得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活像是一只狡诈的深山犬狐,正戏谑地瞧着嘴边的猎物。
“……”
四下里死寂一片,局面一瞬间尴尬到了极致。
“哎!”
檀玄同立刻抢在他开口之前,义正词严地说道:“不是我偷的!”
檀玄同心理很清楚,自己如今身处弱势,更得在气势上先声夺人,万万不能露了怯。于是,她干脆抬起那根纤白的食指,直直指向断垣上那人,硬是挤出几分“理直气壮”的架势来,说道:“你别想诬赖我哦!”
那紫衣人却没接她的话。只见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子,饶有兴致地撇了檀玄同一眼,随手从断墙上捡起一块碎土,屈指轻轻一弹。
“噗”一声轻响,那碎土破空而去,精准无误地击中了地上的灰锦包袱。
那包袱竟应声向上笔直凌空飞起。
与此同时,那人旋身掠下,一袭紫衣舒卷如云,身形轻若柳絮,长臂缓舒,便轻飘飘地将那包袱捞入手中。紧接着,他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檀玄同面前,衣摆微扬,尘埃不惊。
檀玄同心头一跳。这一手弹指飞石的功夫……可比李饶利落太多了;单论这一身灵动自如的轻功,方才那鼠须汉的身法与他相比,竟也像差了一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直愣愣伸着的食指,此时此刻,突然显得有点不合时宜。于是,那指尖便悄悄蜷了回来,方才好不容易撑起来的气势,也跟着弱了三分。
可转念一想:“横竖跑不掉,东西又不是我偷的,我怕什么?!”
檀玄同当即又把胆气壮了回来,索性挺胸昂首,把脖子一梗,逼视着对方,反倒一步一步朝那紫衣人逼了过去。
一步。
两部。
三步。
距离压缩到了极限。
檀玄同挺着个小脑袋,几乎快要一头撞进他怀里,直逼得那紫衣人怯了,竟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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