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摘星记》
她正要叫小二介绍几道店里的拿手菜,忽闻羯鼓声如急雨,破空而来!
紧接着,筚篥与琵琶应声加入,奏出一段节奏明朗、旋律肆意潇洒,甚至带些狂野的音乐。那乐声仿佛卷着风沙的灼热与草原的辽阔,向着旷野森林处席卷而去。
檀玄同循声望去,在那东南角,几条大汉众星拱月般围着一人。
居中之人,白净面皮,二十五六,生得腰圆背厚,手长脚长,身穿灰色旧布袍,略带风霜之色。再看他面上,直鼻、权腮、虬髯,两条浓黑的眉毛宛如宝剑,斜斜插在鬓边,顾盼之际,极有威势。手落处,鼓声如雷,瞬间击穿整个厅堂。
檀玄同心底暗暗喝了声彩:“好一条大汉!”
此时,檀玄同耳中传来琵琶轻擞之声,清脆利落,干净亮泽。紧接着,浑厚的鼓点如漫天黄沙紧随其后滚滚而来。一锐一顿,一清一浑,两相交织,竟融合勾勒出江湖底蕴的壮阔、柔情与豪迈。
听闻那琵琶音律翻涌处,竟似有一道身影自风沙中走出,带着一抹润泽与坚硬的波动感,贯穿了这段鼓点苍茫的前奏。
也就在这时,一道醇厚中带着粗粝的沙哑嗓音撞了进来,那声音像是被烧酒浸过,被风沙磨过:
神飘飘壮怀逸兴飞
邀明月千秋共此一杯
欸——欸——欸——
且歌且狂醉
一壶在手无忧
欸——欸——欸——
歌声一起,犹如创开了一扇江湖之门,苍凉与豪迈扑面而来,霎时间便将人撕扯着卷入一个辽阔宏大的豪侠世界之中。只此一段,檀玄同便觉一股热气直冲胸中,浑身血液都烫了起来,竟听住了。
只听他接着唱道:
……
一场大梦无非
欸——欸——欸——
这一杯浩浩长天
这一杯滔滔流年
这一杯幽幽青山
这一杯痴痴婵娟
再一杯伴星作眠
再一杯乐忘大千
每一杯都像烈酒入喉,烧得人胸开胆壮,化作一股欲上青天揽明月,敢入碧海缚蛟龙的狂放。这天地、岁月、山河与情仇都被融于这“杯酒”之中,随着那烈酒的甘醇,化入了一个醉梦难分、广阔宏大的江湖大梦里。
那激昂的吟唱声声催迫,如老友劝饮、酒将推盏,将一杯杯烈酒频频送至檀玄同唇边。胸中豪情也随之奔涌,以歌佐酒,他唱一句,檀玄同饮一杯,痛饮之下,那一壶顷刻间竟见了底。
酒意微醺间,她恍惚仿佛看见那归来的英雄执酒仗剑而归,祭奠着世间的纷扰,放下了平生执念,只余眼前的杯盏交错,快意酣畅。
此时,琵琶扫音铿锵而起,侵染在那浑厚的鼓点中,犹如清越泉水,铮琮不绝。那声音里,似乎带出了一种看遍大千世界、破开混沌宇宙的通透。
忽然,一声唢呐响彻天地,犹如在一片人世喧嚣、乱世纷扰里,凭着那一份豪情撕开一份清明世界。
(那壮汉随着音乐击鼓高歌:)
醉梦天地之间
(他兄弟们应声高和:)
喔一 呦一呦哦——
(那大汉再唱,声震屋瓦:)
问今夕是何年
(众汉和唱之声愈发苍凉豪迈:)
呦一 呦一呦哦——
问今夕是何年
呦一 呦一呦哦——
那歌声如雷,响彻云霄!
这曲调虽只寥寥数音,简洁粗犷得近乎原始,却偏偏演绎出风云流转、鲸涛鼍浪般的万千气象。几位汉子的演绎已至大巧若拙之境,歌声在他们沉浑嗓音的承托下,透出一份笑看风云的沉稳和淡然,一种历尽世事后的苍茫与洒脱。
檀玄同听得心驰神摇,不禁脱口而出:
“好!好一个‘醉梦天地间,今夕是何年’!”
这一声喝彩横插进来,引得对面几人纷纷侧目,循声望去。
只见出声之人是个锦袍银冠的翩翩少年,生得粉面杏眼,眉目清俊,笑起来两眼弯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如玉的小白牙,瞧着既乖巧灵动,又自带几分贵气从容,叫人一见便觉亲切。
檀玄同这才意识到自己隔桌喝彩打断未免失礼,当即起身抱拳,向众人环揖致歉。
对面几人却只是摆摆手,相视一笑,并未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转回头去仍旧碰碗痛饮,放声高歌。
檀玄同见状,便招来小二,压低声音吩咐道:“对面那几位爷的酒钱,算在我账上。再取五斤上好的醉仙酿,给诸位好汉送过去。”
小二连忙应下,不多时便抱了一坛酒过去,将檀玄同的话一并传了。那几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回头,目光尽数落在檀玄同身上。
几名汉子当即端起酒碗,遥遥向她敬了一碗。那执琵琶的大汉更是放下手中乐器,起身走了过来,拱手笑道:“小郎君酒意豪情,既蒙相赠,何不移步过来,与我等同饮一杯?”
檀玄同抬眼打量他,只见这汉子燕颔虎颈,三停匀称,五岳归春,面色红润,通身皆是血性汉子的堂堂气象。她本就欢喜这几人的豪情弹唱,此刻见他亲自来邀,心中更添了几分结交之意,遂笑道:“甚好,甚好!”
说罢,她当即吩咐小二取了杯箸,起身移到众人桌前,从容落座。
方一坐定,檀玄同心头忽地一动。自己如今作的是男装,而生辰恰在十八,倒是现成的由头。她便顺势朝众人拱了拱手,朗声道:“小弟檀十八,初到京城,便得闻诸位慷慨豪歌,已是平生快事。如今更有幸同桌共饮,可谓机缘难得!还望各位兄台不吝赐告尊姓大名?”
她这番话说得坦荡自然,丝毫不见拘谨。须知眼前这五条大汉,个个身长八尺有余,虎背熊腰,单是一个站在寻常人面前,便足以叫人心里发怵,更何况五人齐聚一桌,那股迫人的气势更是难以忽视。偏偏这白面弱冠少年独自坐到他们中间,迎着五人的目光,竟还能面不改色地举杯相问。
几人彼此看了一眼,眼底皆掠过几分异色。这般年纪,便有这般胆识气度,倒着实少见。
那击鼓的虬髯汉子当即抱拳还礼,声如沉雷:“小兄弟何必多礼!”
说着,他抬手拍了拍身前的皮鼓,笑道:“某等皆是江湖漂泊之辈,常随音律游走四海。某家沧州麦良,这几位都是某的生死弟兄。”
他随即大手一引,指向旁边一人:“这位是兖州徐来,徐大哥,乃我等之首,吹得一把好唢呐。”
“好一副通透响亮的唢呐!”檀玄同随声赞道。
徐来拱手笑道:“檀兄弟谬赞。”
檀玄同凝目望去,只见徐来面圆腮阔,鹓鼻方口,一双棱眉斜飞入鬓,虎目圆睁时精光四射;又兼耳大肩宽,胸脯横阔,掌中那支紫檀唢呐瞧着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七八斤重,落在他手中却仿佛浑不费力。
麦良又指向身旁几人,笑道:“执五弦琵琶的,是乔鹊兄弟。他这一手神弹,小兄弟方才想必也听到了。”
乔鹊朝麦良摆了摆手,笑道:“麦兄过誉了。”随即又向檀玄同拱手:“檀兄弟,幸会。”
麦良又道:“这位是提六月,六哥,抚得一手好古琴,秦胡也拉得极好。还有我李饶兄弟,丝竹管弦无不精通。”
提六月这姓本就少见,容貌更是叫人过目难忘。眉棱分明,浓眉如墨,细目鹤眸,开阖间寒星点点,仿佛能看穿人心;薄唇紧抿时,自有一股倔强坚定之气。头戴青纱武士巾,脑后一对银鬓环,绿罗团花袍下隐隐可见银带束腰,脚边斜放着一把极为精致的乌木头象牙排中阮。
再看李饶,却是另一番模样。双眼俊朗,神采奕奕,唇若涂朱,齿若珠玉;猿臂蜂腰的身形裹在一袭青布袍中,袖口暗绣翠竹纹,手持一管碧玉般的绿筚篥,腰间不起眼处,还悬着一块乌沉沉的雕花山犀坠。
檀玄同与众人一一抱拳见礼。
麦良却已端起酒碗,爽声道:“我等此番入京,寻访故人无果,今日却与小兄弟在此以曲相交。萍水相逢便是缘分,请!”
说罢,举起酒碗便要与檀玄同碰杯,却见她手持五钱小杯,不由大笑:“檀兄弟这般爽快人,怎用这小家子气的杯儿?”
檀玄同莞尔一笑:“麦兄教训的是!”
说着便转头扬声道:“小二,劳烦换个大碗来!”
这一声喊得干脆,众人顿时都笑了起来。起初几人见“他”形容纤秀,只当是个文静斯文的,没想到一入酒席,倒是个豪爽利落的,几句话下来,那点初见时的拘谨便也散了。
徐来更是来了兴致,朝酒保招手道:“听见没有?换大碗!再抱十斤烧白过来,今日咱们可得好好敬敬这位檀兄弟!”
那酒保听见再要“十斤烧白”,吓了一跳,忙赔笑道:“爷台,方才这位小爷已经送了五斤醉仙酿来,再拿十斤烧白怕是喝不完……”
檀玄同一瞪眼,接话道:“今日我做东,还怕少了你酒钱不成?莫要啰嗦,十斤不够,取二十斤来!”
酒保一愣,忙躬身应道:“是!是!”
过不多时,酒保便捧来一只大碗,又抱来一大坛烧白,放在桌上。坛泥启封,二十斤烈酒的酒香顿时冲了出来,顷刻间弥漫满桌。
檀玄同虽爱饮,却并不嗜酒。往日不过浅酌数杯醇香佳酿,品玩怡情,虽也有几分酒量,却哪里用过这般海碗灌过这般烈酒?如今满碗烧白送到面前,那股辛烈酒气直冲鼻腔,立刻熏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偏偏此时酒意微醺,豪情正盛,她又不愿让眼前这几位好汉小瞧了自己,只得凭着几分酒胆,闭眼仰头,脖颈一扬,闭了气,“咕咚咕咚”连灌数口,竟硬生生将那一海碗烧白喝了个干净。
刹那间,一股灼烧之感自咽喉直抵胃腑,紧接着,又由食道向着喉间反窜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直冲鼻腔。她顿时被呛得连连咳嗽,原本白净的小脸也被那霸道的酒劲一冲,顷刻间红到了耳根。
众人见她虽喝不惯这烧酒,却半点没有扭捏推脱,乃是酒到杯干,顿时都喜欢上了“他”这股爽快劲儿。又见“他”年纪尚小,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爱护之意,竟如待自家小兄弟一般,纷纷笑着喝道:
“小兄弟爽快!”
“豪爽!”
“好样的!”
李饶伸手替她轻拍后背,待她缓过这口气,才笑着打圆场道:“看檀小哥这气度,必是世家公子。想来是头一回喝这烧刀子,喝不惯也是有的,无妨。”
他说着略一思忖,又道:“众位兄长,不如咱们先尝尝檀小哥送来的醉仙酿,如何?”
其余几人一听,纷纷附和,朝酒保嚷道:
“快换那醉仙酿来!”
“对,换上尝尝!”
“给咱们兄弟倒上好的!”
不多时,桌上便换了新酒。
那烧白凶狠霸道,引得人好胜心起与它相抗,争那一时之峰。而醉仙酿全然不同,其熏香绵长,入喉醇厚内敛,自有一股浑厚底蕴,却引得人一杯接着一杯地,停不下口来。
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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