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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灵山有狐初长成

灵山之巅,四季无冬夏之分,终年祥云缭绕,紫气蒸腾。

大雄宝殿之前,菩提古树参天而立,枝丫间缀满金铃,风过时叮当作响,其声清越,却不扰人心。

殿前石阶层层叠叠,直通云海,两旁生着些奇花异草,是人间见所未见的物事。就在这庄严肃穆的佛门圣地里,却有一只九尾天狐四仰八叉躺在那菩提树杈间,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垂下来,悠悠荡荡地扫过一尊石狮子的头顶。

那狐狸浑身雪白,毛发根根如银丝,皎皎然若月色凝成。

偏生耳尖上一抹朱红,似谁用胭脂点了上去。

她阖着眼,长睫如扇,呼吸均匀,睡到酣处还翻了个身,树杈吱呀一声,她便不耐烦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眼睛一睁开,金光四射,仿佛破碎的日色落在琉璃盏里,亮得叫人不敢直视,又美得叫人说不出话来。

这狐狸不是寻常的狐狸。

她姓苏,名言卿。

若问起这名字的来历,倒要从一百年前说起。

那时苏妲己陨落于朝歌城中,一身九尾天狐的血脉散入天地,本应就此断绝,再无遗种。

可偏偏天意弄人,就在那一片荒芜的陨落之地,竟然又生出一只九天的九尾狐来。

天生九尾,额生朱纹,睁眼之时天际金光乱闪,惊动了凌霄殿上玉帝的无心之弈,也惊动了西天雷音寺里如来手中的一串念珠。

天庭忌惮她,妖界觊觎她,众生皆在看她。

她尚在襁褓之中,便已成了三界心照不宣的一根刺。

那时候谁也不敢收养这只小狐狸,只恐沾上因果,惹来无穷后患。

唯有如来垂目半晌,伸手将她从野地的血光中捧了起来,托在掌心,带回灵山,亲自看守。

那便是苏言卿与灵山的缘。

说来是佛门恩典,可在她看来,不过是换了一个更无趣的笼子罢了。

却说这一日,菩提树上的九尾狐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吵醒。

她竖起耳朵,只听见两个小沙弥从廊下走过,一边走一边低声抱怨:“今日山门外的香客又少了许多。都说灵山近来有妖怪出没,吓得都不敢来了。”

“可不是么,言卿专挑夜里把大雄宝殿的钟锤偷去,挂在树上当秋千荡,闹出的动静活像闹鬼。”

“前日连韦陀菩萨的降魔杵都被掳了去,后来不知怎的出现在西边莲池里,倒插在淤泥中,上头还系了根红绳……”

树上的狐狸听到这里,一个翻身跳下来,落地时已化作人形。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量纤细,肤色莹白如玉,一双金色瞳仁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浑然天成的媚意,偏偏那笑容又跳脱得像个顽童。

穿一身碧色衫子,下身是米色灯笼裤,裤脚松松地扎进一双鹿皮小靴里,走起路来步子轻快,腰间一串银色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灵山上无人不知,听见这铃声,最好是绕道走。

“你说谁偷钟锤来着?”苏言卿拦住那两个小沙弥,歪着头,一脸无辜。

小沙弥吓得魂飞魄散:“没、没有说是谁……”

“哦?”她笑起来,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那你说的是不是一只白色的、九条尾巴的、长得特别好看的狐狸呀?”

小沙弥连连摇头:“小僧什么都没有说!”

“啧,说了又怎样?”苏言卿凑到他面前,一字一字地道,“本姑娘就是想问问,你们觉得,我和当年苏妲己娘娘比起来,谁更美?”

小沙弥抖若筛糠,哪里还敢回话。

另一个圆脸沙弥倒是机灵,忙不迭地答道:“自然是苏姑娘美,苏姑娘美绝三界,倾尽灵山!”

“敷衍。”苏言卿撇撇嘴,站起身来,手指点了点那圆脸沙弥的额头,“罢了罢了,你们这些小秃驴懂得什么叫美?跟你们说也是对牛弹琴。我问你,今日如来佛在讲什么经?”

“回苏姑娘,今日讲的是《法华经》……”

“无聊。”她转身就走,丢下一句,“不如去拆了西边那座土地庙解闷。”

那小沙弥急了:“苏姑娘使不得!那土地庙是灵山脚下城隍爷的地盘……”

“灵山脚下都归我管,什么城隍土地,都得叫我一声祖宗。”她头也不回地挥挥手,铃铛声一路远去。

两个小沙弥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种沧桑:这灵山,怕是要不太平了。

苏言卿说得出口,便做得出来。

当日午后就果真去拆了那座土地庙。

也没用什么法力,就是化作原形,九条尾巴一甩,将庙顶掀了个底朝天。

土地公公气得胡子乱颤,拄着拐杖一路哭到大雄宝殿,跪在如来的莲座前,声泪俱下地控诉:“佛祖在上,老朽那可是三百年的基业啊!那苏言卿说拆就拆,不由分说,天地良心,老朽可没得罪过她!”

如来正闭目垂眉,手中慈悲宝印熠熠生辉。

他听完土地公公的哭诉,缓缓睁开双眼,目光中不见半点波澜,只温声道:“此事我知道了。言卿年幼,生性单纯,不知轻重,想来是那庙顶上的陶兽惹了她。”

“你这庙既在灵山脚下,也算佛门之地,她拆了,自有她的道理。你且回去,我让人替你把庙修好便是。”

土地公公瞪大了眼睛:“佛祖!她拆了我的庙,怎么倒成了我有错?”

“她说你庙顶的陶兽瞪了她一眼。”如来平静地道。

“陶兽乃是死物,如何会瞪人?”

“她说是瞪了,那便是瞪了。生性单纯的孩子,不会说谎。”

土地公公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再争辩,可是抬头看见如来脸上那和煦慈蔼、仿佛天地间万事万物都不过是一场梦的神态,终于知道这官司是打不赢了。

他颤巍巍地被两个金刚架了出去,走出殿门时,还听见身后如来低低地道:“去个人,告诉言卿,晚上天凉,别坐在庙顶上吹风。”

土地公公深深吸了一口气,老泪纵横地走了。

这不过是灵山日常罢了。

苏言卿上灵山一百年,拆过的庙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座,闹过的洞府更是数不胜数。

她天生一副好皮囊,金色眼瞳,雪白毛发,化成人形时肤若凝脂,笑时眉眼弯弯,如春山初晴,灵山上下没有一个人舍得真正对她动怒。

她是这灵山唯一的小魔王,也是众人捧在心尖上纵容出来的混世之人。

连观音菩萨偶然路过时见了她,也只是轻轻摇头,笑叹一声:“这小东西倒比当年的孙猴子还难管。”

苏言卿却从不觉得自己难管。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乖巧最懂事的狐狸了。

不过是拆了几间破庙,偷了几把降魔杵,骗了几个小和尚陪她玩捉迷藏,又或者把十八罗汉的蒲团一一换成了荆棘。

那些都是小事,她真正的志向,远不在此。

她立志要成为祖奶奶苏妲己那样祸国殃民的妖女。

这个志向是在她七岁那年定下的。

那一日她偷翻灵山藏经阁,在一本被虫蛀了大半的《三界野史》里读到了她的祖先苏妲己的故事。

书中写她如何艳绝天下,如何魅惑君王,如何搅得殷商天下天翻地覆,六大诸侯为之俯首,满朝文武心神颠倒。

苏言卿看得心潮澎湃,夜不能寐。她去问如来说:“佛祖,苏妲己是不是天底下最美的狐狸?”

如来垂目道:“她是执念太深,堕入魔障。”

“那她也是最美的魔障。”苏言卿斩钉截铁地道。

从那天起,她便正式确立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她要做一只合格的狐狸精。

怎么算合格?书上说了,狐狸精要学会蛊惑人心。

苏言卿琢磨许久,认为蛊惑人心的第一步,就是要打扮得艳惊四座。

她不知从哪里翻箱倒柜找出一盒陈年胭脂、一管螺子黛、几片金箔,对着镜台开始细细描画。

又在衣箱里翻出最花哨的一件袍子,那是当年某位龙王进贡的绸缎,上头绣满了牡丹花,红红绿绿,俗得耀眼。

她把头发散下来,又模仿画本上的美人图,在额心贴了一片金箔,两颊抹了两团红晕,嘴唇涂得像刚吃了人一样血淋淋的,然后兴冲冲地跑到大雄宝殿上转了个圈。

“佛祖!我这副妆扮美不美?”

殿内正聚了一群罗汉听经,众人齐刷刷抬头,又齐刷刷地呆住了。

只见苏言卿一张俏脸红白相间,金箔歪歪斜斜贴在额心,口红涂得漫出了唇线,活像是谁家年画里跑出来的花妖。

偏偏她自我感觉极其良好,金色眼瞳闪闪发亮,尾巴在身后激动地乱摇,九条尾巴颤颤巍巍像九把蓬松的扇子。

如来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言卿,佛门净地,不宜浓妆。”

“这怎么是浓妆呢?这叫风华绝代!”她叉着腰,理直气壮,“佛祖你不懂,狐狸精就是要浓妆艳抹才能迷惑人的!你老叫我在佛门底下修行,可修行修不出一只绝世狐妖啊!”

旁边的降龙罗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从莲花台上栽下去。

伏虎罗汉赶紧拉了他一把,自己也在憋笑,脸涨得通红。

堂下众罗汉法力精深,早已炼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境界,可此刻一个个都忍得极为辛苦,有人连念珠都快捏碎了。

只有苏言卿浑然不觉,还在那里搔首弄姿,摆出画本上看到的各种姿势,又是挑眉又是眨眼,拿手指轻轻点着下巴,嗲声道:“佛祖,你看我这样说话,是不是很有迷惑力?”

“像中了风。”如来淡淡道。

“那这样呢?”她换了个姿势,扭着腰走了两步猫步。

“像腿抽筋。”

“那……那这样呢?”她把外袍半褪,露出圆润的肩头,微微侧首,眼波一横,学了方才在画本上看到的一句词,“公子——你来看嘛——”

这一声千娇百媚,众罗汉终于忍不住了,整个大雄宝殿里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也不知道是真的咳嗽还是笑岔了气。

如来终于睁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把衣服穿好。”

“我不!”苏言卿撅嘴,“我这是正经狐狸精的路子!书上都写了,妖女勾引人,就是要半遮半掩、欲拒还迎……”

“什么书?”

“就是那个……《狐媚子必读》。”她心虚地瞥了一眼藏经阁的方向,“……我在藏经阁下面一个老鼠洞里挖出来的。”

如来叹了口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近几日藏经阁的沙弥总说地下有异响,还以为是老鼠成精,原来是这只小狐狸在掘地三尺。

他没忍住,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那是前朝一个落魄书生写的□□,满纸荒唐言,你倒当了圣旨。”

苏言卿不服气,捂着头道:“可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你说要普度众生,那我把狐狸精的本事练好了,能有迷人的魅力,迷倒众生,让众生生出欢喜心,不就结了吗?”

如来看她半晌,最终选择了沉默。

他回首望了望殿外漫天云海,缓缓转动手中的佛珠,只说了句:“你年纪还小,不必急着迷惑众生。倒先学学如何不要拆了灵山,就是最大的功德。”

苏言卿见他油盐不进,哼了一声,扭头跑出殿去。

她在门槛处绊了一跤,金箔掉下来贴在鼻尖上,她也懒得管,一溜烟跑远,铃铛声清脆悦耳,惊起了菩提树上的一窝麻雀。

自此之后,灵山寺院里的和尚们日子便更加难过了。

苏言卿虽然不再浓妆艳抹,却迷上了“惑心之术”。

她每日抓着小和尚们做实验,试图用眼神勾人。

她天生一双金瞳本就摄人心魄,再加她刻意做出一副“妖媚”的表情,那效果简直惨不忍睹。

好端端一双顾盼生辉的天狐之眼,被她挤眉弄眼得直抽筋,众和尚看了只以为她发了羊癫疯,一个个躲着她走。

她追着人问:“你被迷惑了吗?你动心了吗?”

和尚们纷纷摇头,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她便十分受挫,坐在山门前唉声叹气,九条尾巴耷拉下来,像九根蔫了的葱。

也有心软的僧人看不下去,劝她道:“苏姑娘天生丽质,何须习什么媚术?你就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便已经够迷人了。”

“真的?”她眼睛一亮。

“自然是真。我佛门弟子从不打诳语。”

苏言卿高兴了一会儿,又皱起眉头:“可是我要迷惑的是唐僧那样的人,还有那个什么齐天大圣孙悟空!光是站在那里发呆怕是不够的吧?”

“你要迷惑孙悟空?”那僧人愣住了。

“对啊!”她手一挥,“你不知道吗?齐天大圣是妖中之王!当年大闹天宫,打得十万天兵天将都躲着他走。如果我要是能把他迷住,让他乖乖听我的话,那我不就比祖奶奶苏妲己还厉害了?”

僧人沉默了片刻,一针见血地道:“可孙悟空是只猴子。苏姑娘是只狐狸。书上没说狐狸精一定要迷一只猴子啊?”

苏言卿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境界!这是境界!苏妲己迷的是纣王,那是人间的君王。我苏言卿要么不迷,要迷就迷三界最厉害的那只妖王,这样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英明神武,得意地摇着尾巴回了洞府。

当晚她翻出珍藏的那本《狐媚子必读》,在“迷惑妖王”一章上点了好几个红圈圈,郑重其事地写下批注:待到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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