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日午后,东门外那辆粮车的轮子陷进了软土,车夫刚弯腰去垫石,后领便被人拽住。
守卒以为他往车底藏东西,将人拖起来,顺手打落了他怀里的半张饼。车夫四十多岁,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先没顾上疼,眼睛盯着地上那点粮。踩过的人太多,饼边已经沾了一层黑泥。
卫峥到时,车队已经堵了一个多时辰。他认得那车夫,五月在曹家埠替蒲大娘搬过袋子,嗓门很大,讨工钱总抢在众人前头,此时却只反复说车底没有东西。拽他的守卒不肯松手,直到卫峥走近,才迟疑着放开。
“谁让打人?”卫峥问。
“查混入京中的叛兵。”对方朝前头努嘴,“霍统领的令。”
车队来自平津仓,粮给京中几处赈所,太后已准入东赈仓暂存。随车二十名砺州兵,是许靖川按赈务调度派到转运线上接续护送的。
如今偏是这二十个人,被霍通的人拦在车旁,说砺州叛案未清,一律卸刃,连人带粮送内卫别营查验。带队军官不肯。他们早答应按入城例交存长兵,进仓只留短刀护袋,但把粮拖去另一座军营,已经不是方才说的那回事。
卫峥走过去,将他手里攥得发紧的缰绳按住。“别在这里拔刀。把车留在看得见的地方,我去问。”
对方盯着他:“我们不动,他就不拖?”
卫峥看了一眼前头。已有内卫在另套牵绳,只待门里一句话,头车便要往右转。护粮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身后车夫却还在问误了入仓,今夜住哪里。两种声音挤在一起,随便哪根绳忽然绷断,都可能让人以为对面先动了手。
曹砚就在门洞里。他今日当值,却不能违霍通的临令,见旧上官来,先带他看拦检牌。卫峥没叫他迎太后,只问当值城门可曾奉命,将没查出夹带的官粮改送内卫营。
曹砚答只接到查人查车,未准改送。他随即叫自己的人站到车辕前,先不让新牵绳套上。内卫管事的脸立刻沉了,问他是不是还认那个已经交了印的人。曹砚将手中拦检牌翻过来,叫对方读清自己该办什么。
争执没停,车轮却终于没再动。
谢蕴的车就在这时到了。她没摆仪仗,车旁只有苑中护卫与周素,半幅遮阳帘卷起来,让外头的人看见她。霍通派来的管事忙来行礼,话说得很恭顺,说地方兵出入内城关乎圣躬安危,不能因为一时急着放粮就松懈。
“谁叫你松懈?”谢蕴问,“车已经查到哪一辆?”
他一时答不上,曹砚在旁边答查过前三辆。谢蕴便叫照那个次序继续验,护粮兵站开,所带兵器按例寄在城门,查过的车留原地等。管事问人要送哪里,她说自己会带到东赈仓,日落前出城,过时她承担。
对方低头称不敢,却仍道奉旨查叛,不可只验完便放。谢蕴盯着他,问旨上指了哪一个人。他说只要出自砺州,身份便可疑,况且其中有人受许靖川私令。
“那么我也该查。”谢蕴从车里下来,“这些人领的是赈运差使,我用了他们。你把查他们的理由当着我再讲一遍,等你主子来时,不必重说。”
周素想扶她避过一处污水,她却站住了。门洞里阴凉,外头晒得发烫,太后的鞋面很快沾上尘。那管事不敢真上前搜她,又不肯后退,便叫人去宫里请霍通。
等人时,谢蕴先让带队军官交刀。那人不愿,眼里有压了许久的怒气:“娘娘,我们在砺州守的是您的粮,到这里反倒要当贼。”
“你若带刀闯过去,明日就不用问粮了。”她压低声音,“今日把刀交在曹百户这里。我跟车进仓,送完粮,再陪你们来取。若取不回来,你再问我。”
他咬了一下牙,将佩刀解下,重重放到木架上。余下十九人看着他,也陆续交了。没有人喊谢恩,谢蕴也不等,转身叫车夫把前三辆散开的袋子重新装好,已验过的不必为了新来一位上官再从头翻。
霍通赶来时,看见的是太后坐在城门旁的矮凳上。车夫为她找不到干净茶杯,洗了三遍一只粗瓷碗,她接过,只喝了一口。对街卖凉水的摊主偷偷往这里看,见没有人驱赶,才敢把收进去的木桶又提出来。
“娘娘身边如今连砺州兵也能用。”霍通行完礼,话说得慢,“陛下若问起,臣不好交代。”
谢蕴看着他:“陛下让你拦的到底是粮,还是人?”
霍通指出护粮兵只该护西路,不该擅到京门,边军若借粮车轮番入城,谁能保没有后患。卫峥在一旁听着,认出这话仍在往太后私调军队上引。
“你想留粮,就说粮该归你。想问人,便先验明来路。”谢蕴道,“眼下倒像只要他们出身你不喜欢,连这车粮也跟着改了姓。”
霍通没答。他并不真想在百姓眼前扣太后,今日试的是她肯不肯为了几车粮与自己撕开。皇帝已有收回转运调度的打算,只待赈路上出一场足以服众的乱子,她却先在门边坐下来,把乱子等在自己面前。
查到第七辆时,袋里果然滚出几支包着油纸的箭。四周立刻响起呵斥,砺州军官抢着说是沿路收回、带去修补的旧箭,早写在入门清单里。霍通令人取来清单,卫峥伸手将落地的纸包展开,箭头上有锈,翎羽也只剩一半。
砺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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