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日,陆照微到青石营时,出行的人已经站好了。最前头有个军士把旧鞍扛在肩上,鞍垫卷着,露出一截褪色的花布。旁边有人伸手去扯,他一肘撞开,见主将过来,才忙将东西放下。
“你媳妇给的?”陆照微认得他,卢显,砺州回来后在马棚当值,刷马时总唱一支没人听懂的小调。他说是家里裁衣剩的,垫着不磨腿,语气太郑重,身后又有人笑。
陆照微叫他别理后面的笑,又问马棚那支调子是哪里学的。卢显说家里人都唱,将军听不懂便当马听得懂。他说完自己先笑,牵住马,果然又哼了两句。她听到第二句停了,正要问后头怎么唱,点名的号声响起,卢显便把鞍扶正。
她伸手按了按垫子,里面塞得厚,针脚却紧。“路上有雨,湿了记得晾。”说完便往后走。数到第二排,她看见一名腿伤尚未好的老兵,正在用另一条腿撑住身子,靴口被绷带顶出一圈。
那人抢先说已经能骑了。陆照微让他往外走十步,走到第五步,他就不得不停下来。她没当众训他,只叫军侯杜衡另换一人,伤兵留在原处,仍嘟囔马背上用不着走路。
“下马以后呢?”她问,“北边的马也要吃草,不能背你睡觉。”众人笑开,他终于往后退了。杜衡扶他到凳边,回来时对陆照微低声说,他怕往后再也轮不到自己。
陆照微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正将刀放到膝上,脸朝着马棚,不肯再看这边。她想起砺州回来的十五个伤兵,每回点人,总有人提前将衣甲穿好。她能替他们留下名额,却不能替每一条腿答应何时能跑。
陆行简随后进营,带来的马料比她请拨的少两车。他解释北上只准轻骑,不能将督交差使办成第二次出征,沿途给养照御批由驿站接续。陆照微让人将已经装好的两车卸回,取出其中备用的蹄铁和药囊,分到驮马上。
“一到青涧就往回报。”兄长站在阴凉里,伤腿没有受力,“别又等事情做完,才来问家里还撑不撑得住。”
她本想答朝廷不会因为自己老实报信就手下留情,话到嘴边,换成了一句知道。陆行简这回办交人并未故意作难,两百名额足额给了,旧鞍旧马也由她挑。他疼她,往往就疼在这些地方,足以让她每回反驳之前先迟疑一下。
杜衡带着留下的军官过来。他是程百川从前用惯的军侯,砺州伤者回京后由他照料,这次照旧听陆行简节制。程百川人在砺州,年前教下的那套轮值与传令办法倒没丢,送令的人须认得,不认得便向当值主官核实,不能只看陆家旗。
“你怕有人假传我的话?”陆行简问。
“怕旁人借我们两个的名字。”陆照微答,“我带走的只这两百。以后我若真有命回来,也照营里规矩传,不托家里人带一句就算。”
他脸色淡了一点,却仍让杜衡照办。两百人点齐,京中与青石留下近一千六百,砺州的程百川一人不抽。陆照微再看一遍马匹,才随兄长回家。母亲等了半日,第一句却是问为什么连午饭也不肯按时吃。
桌上有一碗凉面,罗绮把已经坨住的面挑松,另浇了一勺汤。周氏将针线筐推到女儿面前,里面是一件补好的里衣,肩上旧口子缝成了窄窄一道,摸着有点硬。她说做新的来不及,到了北边再找人裁。
陆照微抖开衣服,发现领口还照着自己十七八岁的尺寸收过,忙说如今穿不进。母亲伸手扯了一下,才看见多缝的两针,恼道:“你一年到头不在眼前,我哪知道你到底长了多少。”
罗绮取小剪刀替她拆,陆照微坐着没动。兄长在旁边说,她这次只是迎军,用不了多久便能回家。周氏听了反而抬头看女儿,问是不是。她答眼下还说不准,北边缺人,真有军情总得留下。
“行了,别替她说。”母亲将拆掉的线头拈走,“回来就是回来。你越说得容易,我越不信。”
饭后,罗绮将她叫进里间,问那四千两银子要不要支一些。陆照微想过,最后只取自己的日用钱,柜中的赏银未动。两百人有正式差遣,饷与粮该由朝廷给,北关另有边饷。她不能每次出门,都先替欠账的人把缺口填平。
嫂子替她系好包袱,没有再劝。临出门时,母亲从屋里赶出来,往包上又压了一双袜子,嘴里说原来那双后跟薄了,磨破以后别拿药布凑。陆照微接过,忽然有点不愿抬脚,停了好一会儿才说,回来再吃那碗面。
景慈苑里等着她的,却不是一场送行。
韩济坐在廊下与郑怀争一车药料的去处。宫中来人要抽去供北调军沿路使用,京外疫后留下的病家却已经等了两日。谢蕴叫两人把够用的数目讲清,最后另拨一批常用药北送,原车照走,不许役夫抬着在苑门前来回。
陆照微将京中留人的情形说完,谢蕴没有多问家中。她指了指北墙挂的图,告诉她如今赈粮入东门每日有两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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