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前,旗手把红旗从套里抽了出来,却迟迟没等到进兵的号角。
陆照微蹲在营栅旁,看军士将一口盛水的大缸推上车。缸口缠了两层草绳,过坡时稍稍一偏,绳就往下滑。她让人换成结实的麻索,从缸底兜住,水不必装满,到了西坊外再从沟里汲。
沈恪从后面过来,见车上还放着斧、钩镰与浸过水的厚布,脸色缓了一些。“陆将军既已想明白,倒不必昨夜还遣人催问。”他说。
陆照微站起身,叫车夫先去水门外等:“这些是去防火的。”
沈恪停在车旁。营里的早饭刚撤,空气里还有麦糊的味道,几名军官陆续过来,谁也没有急着开口。四月十二日,离那道军令定下的时辰,只剩一个上午。
昨日未时至申时,水门又接出七十九人。陈棠最后出来换药时,鞋面全湿,告诉陆照微,能走的开始往门边聚,不能走的也不肯再躺着,怕一闭眼,车便不等了。药铺那名学徒只得反复告诉众人,明日还有。
陆照微叫她先别许得太满。陈棠正在找一块没染血的布,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问明日没有了么。陆照微始终没能给她一个准话。
此刻沈恪站在跟前,要她召集军官,再将昨日宣过的军令当众宣一遍,今日总须给个答复。陆照微看了看天,叫程百川把人带到帐前,自己也过去。卫峥已站在一侧,腰间佩刀,为监军备下的椅子被他推到了帐边。
沈恪展开给主将的那道军令,宣得很慢。他念到“民户业已迁尽”,陆照微开口截住,让他看营外。沈恪没有停,将“焚拆贼据,迫开西门”念完,才说主将该等宣令结束再回话。
“昨日出来的人就在旧庙南面。你今早入营,还从他们旁边过。”陆照微道。沈恪把纸向内折了一寸,说他见过,仍不影响军令所指的废舍与粮栈,那些地方由守军占着,恰好是进攻西门的掩护。
“我没有叫你往人身上放火。”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先请许靖川出来,把人留下。西门没了主将,底下自会乱,那时官军进去,哪一处该拆,哪一处留着,还不是由你说了算?”
旁边一名军官点了点头。陆照微认得他,是这回领盾手的老军侯,早些年在朔北见过许靖川的人,两个营为一处水井打过架。他昨夜便来请过战,不愿一千多人在城外给人抬车,把个扣使截粮的守将越惯越大。
“将军,让他出郭相见,他未必不来。”军侯说,“拿住一个,总比硬打进去少死人。”
陆照微问拿住之后,谁叫城里的弓放下。军侯答可以押在阵前,让他开门。程百川在一旁听着,没说赞成,手指沿刀柄磨过一遭。他知道这样的仗打赢过,也知道人质若在城下挨了自己人的箭,双方就再没有可谈的余地。
“他手下先前已有人不肯放役夫。”陆照微道,“我把他捆在阵前,西门一关,坊里的人夹在两边,先死谁?”军侯不再答。沈恪却接过去,说她怕得太多,砺州毕竟没有几万守军,真能耗到官军退走不成。
陆照微从身后的亲卫手里拿过城图,铺在车辕上。她指给军官看水门边的沟,又让其中去过的人说,一辆车陷进去,后头有没有别路。军侯昨天帮过卸车,答没有,得先拖出来,再让人靠土墙绕过去。
“我今日要开这里。”她的手指移到西南土郭一段,“拆开土墙,车从南道进,接人往鹿鸣坡。内城石门不碰,许靖川先把弓手往后撤。出口由我们守着,阵不会撤,要问他的罪,等人出来,还有得问。”
沈恪俯身看了一眼,竟没有立刻反对。他请军官们退后两步,问陆照微,是不是以为自己看不出她要留住许靖川。陆照微说要留住的还有他手里那几百张弓,否则人刚出屋,就要听两边放箭。
“你在京中得罪的人已不少。”沈恪将声音放轻,“好容易再给你一场仗,立了功回去,谁还提你先前那点过失?现在何苦把自己的前程,押给一个刚认识三日的守将。”
陆照微低头看图。卷边有一小片焦黄,是这几日在帐里离油灯太近烫的。她用指甲轻轻压平,纸边却裂开了一点。
她记得赏银进府的样子。前世那一万两银子送来时,母亲叫人给祠堂换了新灯,兄长夸她做事稳妥,正该乘势再立功。她跟着家人去磕头,低头看见蒲团,却又想起含章宫那扇门。落锁之前,她听见过人拍门,一直没向家里提过。
“你替我传一句话就够。”陆照微抬起头,“我进过西坊。那里面有人。”
沈恪脸上的温和收了回去。他说已经遣人送出改报,回旨未到之前,旧令仍在;陆照微若认为靠一封奏报就能停兵,他便要在今日的军报里如实写她迁延。
“写。”她将城图卷起,“我向你要到日落。先让水门不停,再拆土郭。你若不肯给,我也去。”
风从帐间穿过去,把尚未插起的红旗吹开一半。旗手忙将旗攥住,头也低了。站得稍远的军官没有全听清,却都听见最后一句,陆照微能看见他们在找程百川的脸色。
她没有等旁人劝,先叫负责辎重的军吏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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