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日,陆照微出门时,陆行简已经坐在车里。车帘卷着,他手边放了一只食盒,见妹妹牵马过来,先递出一块饼,叫她吃完再上马。陆照微接过,才发现饼上没有葱,仍是小时候厨房专给她留的那一种。
“我如今吃葱了。”她说。
“吃了也会挑出来,别以为没人知道。”陆行简往里让了让,“一块坐车,手伤成这样,勒什么缰绳。”
陆照微没有与他争,把马交给亲兵,坐进车中。车出了西门,路面渐渐颠簸,陆行简便将食盒挪到两人中间,怕碰着她的手。她看见兄长的左腿也随着车轮一颠一颠,不知哪里扯痛了,偶尔会停下话,等一会儿才继续。
青石营离城二十八里。晨雾散尽时,营门上的旗已能看清,辕门外有军士牵着几匹洗刷过的马,见车近前,先喝问来人,再上前验过牌令。陆行简的管事跟在车侧,张口要报侯爷,陆照微却先掀帘,叫他按营里的规矩来。
守门军士认出她,眼睛一亮,行完礼仍仔细查了后面的车。陆行简坐在里面看着,没叫人催,只将搭在膝上的手收回去,理了理朝服外加的素袍。
一过辕门,操练声便涌过来。校场东面两队骑兵正在换位,马蹄卷起湿沙,号声一响,前队便向两翼散开,把当中的路让给后面的辎车。陆照微下车时,程百川正站在场边,见她抬头看阵,便把手里的令旗往她这边递。
“手伤了。”她没有接,“你指,我看。”
陆行简跟下来,见她竟直奔校场,叫了一声。她回头,请他稍等这轮走完,眼睛却已盯住了东侧一面摇得过低的小旗。那面旗被辎车遮住,后队看不见,仍照原来的路向前,前方的骑兵却在减速。
“第二辆车,别停!”她扬声喊,“往白桩右边带,后队看高旗!”
程百川立刻举旗,传令的骑手沿场边跑出去。两队马已挨得近了,前头一匹受惊偏头,被骑手勒住,车轮擦过木桩,生生将那根桩推歪。操练停下,近处军士都松了口气,车上的人却还拽着绳,不敢动。
陆照微走过去,先叫他们把马安抚好,再去看那面低旗。旗杆下端裂了,掌旗的人怕一举高便折,临时削短一截,想等操练后再换。她拿起断口看了看,没有当场骂,只问他后队若没看见旗,会撞上什么。
那军士低着头:“辎车。”
“再后面呢?”
“伤兵。”
她把旗杆还给他,让他带着同队的人重新走一遍,哪一步看不见就在哪里停,今天换好杆,再练。他应下,抱着断杆跑走,陆照微这才回到兄长面前。
陆行简刚才站在车边,看她几句号令将场上的人分开,忽然想起父亲还在时,自己也曾这样守着一片校场。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久到妹妹如今站在这里,他仍习惯先看她是不是把手弄疼了。
“你这脾气,倒比从前缓了。”他说。
“从前只顾着骂,骂完他们还是不知道哪里错。”陆照微往帐中走,“大哥,营务就在里面。你既奉旨来接,便一起听。”
帐中等着的是几名分管骑队、辎重和军械的军官。六千两赏银中的四千八百已在昨晚送到,今日清早开始分发,谁该返乡探亲,谁要随轮调回北,都等着最后一句准话。陆行简进来时,众人按礼见过侯爷,再向陆照微行军礼,两边都没有少。
管事将昨夜那份八十人的名目拿出来,想趁人齐一并问。程百川才说了半句调防,便被他打断,帐中静了片刻,几名军官的目光都转到陆照微身上。
“先把营里的话说完。”她将那张纸压到手边,“挑人晚些问。”
管事望向陆行简。侯爷点头,他才退到帐边,立时有人将原先的话接下去。陆照微坐在上首,一边听,一边让人把将要运走的旧弓与马具搬进来。东西堆到地上,有人的旧马鞍下垫了一层厚布,拆开才看见木骨有细裂,是边地带回来的,若只看皮面,根本看不出来。
陆行简俯身碰了碰,问为什么现在才报。负责军械的军官说原先报过,换新的没到,只能先修着用;主将回京后催了两次,库房都说等上头批。
“这也得接。”陆照微道,“我把人交出来,这些东西不会自己变好。骑兵用哪一批马,出营带几日粮,谁有旧伤不能连骑,都在里面。大哥,你若有哪一处不清楚,现在就问。”
陆行简直起身,答自己会问,也会学。她听见这句话,心里原有的一点防备松了些,便让众人继续。兄长确实问得仔细,关于伤马的养护,还说侯府有一名旧马夫可以荐来,由营中自己试用。
谈到午前,几项未完的营务都交代过了,管事才又提八十个人。他说侯府院落已经开始腾,随姑娘在京中听差,总比远赴边地安稳。有人可以把家眷一并接来,府里也会照看,若愿意,今日就能报名字。
几名军官没有立刻接话。陆照微把那张纸拿起来,问管事进府之后,这些人的饷由谁出,听谁调遣,还是不是朔北右营的人。
管事愣了愣:“自然还是姑娘的人。府里又不会赶他们走,吃住都能安排。”
“我问的是军职。”
陆行简接过话,说皇帝准她留京,身边总不能无人,先择老成者陪着,余下的再安排。他看见帐内众人的脸色,已经觉出哪里不妥,却不愿当着这么多人,将自己派管事问话的好意说成冒犯。
“你我一家人,何必分得这样细。”
陆照微看向兄长,语气也放缓了。“在家里,你能替我修院子,请医官,我都领情。到这里,你奉旨接的是军务。没有调令,军士不能因为姓陆的侯爷开口,就搬进侯府去听差。”
“你觉得我会拿他们做什么?”
“你今日替我选八十个人,明日旁人也能替我选。到最后,我连身边的人为什么来,愿不愿意来,都不知道。”她把纸放回去,“先别拿侯府的吃住问他们。留京也好,轮调也好,各有去处,按军中的事办。”
陆行简脸上有些挂不住,管事更不敢出声。程百川站出来,说年限已满、原就打算返乡的有几个人,可以让他们自择往后生计;若有人愿意应侯府的差事,等解了军籍,再当面谈价钱,不必借陆将军的名头。
陆行简点头,叫管事将纸收起来,往后营务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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