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微没有再问严福。她把严福交给留守的军士,将救火斧递给梁燕,带人进了侧门。热气迎面扑来,廊下的花灯已经烧穿,灯架歪在地上,拦住半条路。有人一桶桶往屋脊泼水,水还没送到,便先让拥过来的人撞翻了。
“都从这边走!”陆照微站到门侧,先让出身后的出口,“空手的扶一个走不动的,别往中间挤。抬水的靠墙,让人先过!”
两个宫女抱着一口箱子,在门槛上绊倒,后面的人立刻堆过来。梁燕用肩顶住箱角,想替她们搬出去,陆照微却掀开了箱盖。绣鞋、锦缎和几件金器洒了一地,其中一人扑下来要捡,被她一把拽起。
“命留着,东西回来再找。”
那宫女哭着说不是自己的,丢了赔不起。陆照微把她推到一个老宫人身边,叫她扶着人出去,自己拔刀砍掉挂住裙角的箱扣。她一松手,两人终于踉跄着越过门槛,留下半幅绣花裙边。
梁燕招呼军士把空箱踢到墙角。门口刚顺畅些,另一名小内侍从浓烟里冲来,险些撞到陆照微身上。他捂着脑袋,指向后院:“没开!他们没把门开!”
陆照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西配殿已经烧透,火从窗洞里往外扑,两殿之间的木棚也着了。棚下原先堆着修园用的竹架和旧帷帐,如今接成一片,正把火往主殿带。
她在边地守过遭火攻的营寨,最怕的便是这般堆放东西。看着只是几步路,一旦连起来,人便来不及跑。
“梁燕,清开中间这段。能拖开的都拖开,别让人钻到棚底去。”陆照微把粗绳交过去,另点了四名军士跟自己走,“主殿留个出口,见着太后先往石阶下接,我去开后院的门。”
小内侍还揪着她的衣甲不放。陆照微让他在前面带路,走过转角,才看见一扇上了锁的窄门。七八个人挤在门后,烟从院墙上压下来,有人已经蹲在地上,叫不出声了。
门外站着三个内侍。为首的身量不高,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方才还在呵斥敲门的人,见军士来,却先指向另一条路:“太后在正殿,将军走错了!”
陆照微走到他面前:“开锁。”
“这些是待问的罪人。陛下没准,不能放。”
他说话时,身旁两人已往窄门前靠,把锁挡在身后。陆照微扫见其中一个人的袖子沾了油,手腕上还烫出两个燎泡。那人不断把手往衣襟里藏,又不肯往后退。
“把门开了,人由我看着。”她伸出手,“钥匙给我。”
为首的内侍往后退了半步,忽然将钥匙抛给同伴,自己朝主殿方向跑去。同伴转身便要把钥匙扔进火里,陆照微猛扑过去,刀柄撞在他耳下,将人掀倒在墙根。钥匙落在她脚边,她踩住了,另一个内侍却扯过身后提灯的宫女,拔出袖里的短刀,抵住她的腰侧。
“别过来!我是严总管的人!”
军士举起刀,那宫女吓得闭上了眼。陆照微让刀收低,向旁边挪一步,把通向侧门的路露出来:“那就去找严福。他在门外。”
内侍盯着她,脚底下却朝出口动了。陆照微没有逼近,等他跨过横在地上的灯架,身后军士才扑上去,扣住他持刀的胳膊。宫女挣出来跌在地上,他那一刀没有扎中人,自己反被绊住,脸朝下摔了下去。
逃往主殿的那人也没跑成。梁燕带来的亲兵正在清路,将他截在棚边;他见回头的路也断了,抬手朝着军士喊冤,手里还握着未及丢下的刀。
陆照微捡起钥匙,逐把试锁。锁孔积着灰,她连试两次才转动,里面的人却已经急着推门,门闩越压越紧。她用肩抵住门扇,叫他们往后退,声音几乎被火声吞没。
“退半步!你们顶着,我打不开!”
门后有人把这句话重新喊了一遍,挤在最前的人终于松动。陆照微托起门闩,让出门口,先接住了跌过来的一名老宫人。她膝盖软得撑不住,另一只脚拖在后面,陆照微蹲下,将人背了起来。
老人伏在她肩头不停地咳,手里死死攥着半截鞋带。走出几步,她又用那鞋带轻轻碰陆照微,哑着嗓子道:“后头,还有一个,靠水缸。”
陆照微停下,把背上的人交给军士,自己回头去找。院里的水缸只剩个底,一个年轻宫女蜷在旁边,头发粘着嘴,已经没了力气。她把人拽到肩上时,烧着的竹片从墙头掉下来,烫过了她握刀的手背。
她疼得骂了一声,换手护住宫女的脸。离门口不过六七步,她却走得很慢,肩上的人往下滑,脚底又全是水。等军士伸手把人接过去,她弯腰撑住膝盖,才发现自己已经喘得说不出整句话。
梁燕从另一头赶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棚倒了,路清出来了。主殿那位不肯先走。”
“为什么?”
“说周姑姑还在后院找人。”
话音刚落,一名灰头土脸的妇人已从窄门旁站起来。她方才替军士点人数,嗓子哑得厉害,发间一支银簪歪到了耳边。梁燕要扶她,她自己撑着墙站稳,先朝陆照微看了一眼:“人齐了。请将军让路,我去迎娘娘。”
陆照微认得她。周素,跟了谢蕴大半生的尚宫。白日里,她替严福把名单上的七个人带走,周素追到门口,将田姑姑每日要用的药写在纸背,问她这些人不过在宫中当差,究竟犯了什么罪。她没有回答,只收好了纸。
如今人都被从火里拖出来了,她仍没有一个能给周素的答案。主殿的门没有关,谢蕴站在门侧,一只手扶着廊柱。她身上的常服被扯去一幅下摆,布条缠在旁边一个宫女的腿上,那宫女疼得直哆嗦,还在说弄脏了娘娘的衣裳。
谢蕴让她省着点力气。见周素过来,她先看身后,问:“田姑姑呢?”
“抬出去了,人还清醒。”周素伸手去扶她,“都出来了,咱们走。”
陆照微走上台阶,谢蕴便把目光移到她身上。隔着那双眼睛,陆照微又想起天亮后送出来的尸首。那时她没看清太后的脸,只看见伸在布外的一只手,上头戴着素金戒圈,被烟火熏得发黑。
眼前这只手还搭在柱上,指尖微微用力,戒圈贴着青白的指节。
“娘娘,西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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