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在平阳侯府的后院里长大。
他的童年,没有父亲。
霍仲孺再也没有出现过。卫少儿也没有再去找过他。她只是默默地当差,默默地养孩子,像侯府里无数个默默无闻的奴婢一样,把自己的青春和希望都消耗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
但霍去病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三岁的时候,就显露出了与众不同的劲头。别的孩子还在娘怀里撒娇,他已经满院子跑了。侯府后院的那片小空地,是他的战场——他拿着一根木棍,追着鸡跑,追着狗跑,追着所有能跑的东西跑。他跑得极快,腿上像是装了风,赵妈追了半条巷子都追不上,只能叉着腰喘气:"这小崽子,腿上安了轮子不成!"
他不爱说话。别的孩子叽叽喳喳,他一天到晚也说不了几句。但他的眼睛总是在看,在观察,在记。侯府里的人来人往,车马进出,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一次,府里的马夫在驯一匹烈马,那马又踢又咬,三个壮汉都按不住。霍去病站在围栏外面,一动不动地看了半个时辰。马夫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它不是不听话,是你们勒得太紧了。"
那匹烈马是从北边草原上买来的,通体乌黑,四蹄踏雪,肩高足有五尺,在马群里如鹤立鸡群。可它的性子也像它的毛色一样暴烈——进了马厩三天,踢断了两根木栏,咬伤了一个马夫的胳膊,连喂草料都没人敢靠近。
这天午后,老陈头召集了三个壮汉,打算给这匹黑马勒上嚼子。四个人小心翼翼地围上去,老陈头手里攥着套马索,另外三人各持一根长杆,从三面慢慢逼近。黑马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双耳后抿,鼻孔张得老大,喷出一股股白气,前蹄在地上刨出两个深坑。
"上!"老陈头一声令下,套马索飞了出去,精准地套住了黑马的脖子。与此同时,两根长杆也抵住了黑马的两侧。黑马暴怒,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三个壮汉被拽得东倒西歪,老陈头死死攥着套马索,双脚在地上蹬出两道沟,整个人被拖出去三丈远,手掌被绳索磨得血肉模糊。
"勒紧!别松手!"老陈头吼着,嘴角都溢出了血沫。
可那黑马的力气大得惊人,猛地一甩头,竟把一个壮汉甩飞出去,撞在马厩的木柱上,半天爬不起来。另一个壮汉的长杆被黑马一口咬住,"咔嚓"一声断成两截。黑马挣脱了两面的夹击,朝着围栏冲去——围栏外面,就是侯府的前院,那里人来人往,若是让这匹疯马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霍去病忽然从围栏外面钻了进来。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径直朝着黑马跑过去。老陈头吓得魂飞魄散,嘶吼道:"小崽子!回来!不要命了!"
可霍去病像是没听见,他跑到黑马跟前,不躲不闪,反而伸出小手,轻轻按在了黑马的鼻梁上。
奇迹发生了。
黑马的前蹄在离霍去病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住了。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眼前这个还没它腿高的小娃娃,鼻孔里的白气喷在霍去病的脸上,可霍去病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一人一马,就这样对峙了三息之久。
然后,黑马的耳朵慢慢竖了起来,暴躁的眼神渐渐平静,喷着白气的鼻孔也缓和了下来。它低下头,用硕大的马头轻轻蹭了蹭霍去病的小手,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臣服。
老陈头和剩下的两个壮汉都看傻了,手里的绳索和长杆"哐当"掉在地上。
马夫愣了一下,低头看这个还没马腿高的小屁孩,哭笑不得:"你懂个屁。"
但第二天,马夫试着松了松缰绳,那匹烈马果然安静了许多。
这件事在侯府的奴仆中间传了一阵,大家都说卫少儿生的这个儿子"邪性"。但也只是说说而已,一个奴婢的私生子,再邪性又能怎样呢?
霍去病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他的三姨卫子夫,被平阳公主选中,成了侯府歌舞班的一员。
卫子夫比霍去病大不了几岁——其实也就大了七八岁的样子。她生得美,歌喉好,舞姿也妙,平阳公主一眼就看中了她,把她从灶房调到了前院的歌舞班。这在卫家是天大的喜事——歌舞班的女子虽然还是奴婢,但身份比灶房的粗使丫鬟高了不少,而且有机会见到大人物。
卫子夫进了歌舞班之后,霍去病就很少能见到三姨了。前院和后院之间隔着一道月门,没有主子的吩咐,后院的人是不能随便进前院的。霍去病只能在月门边上等着,偶尔卫子夫出来透气,才能见上一面。
卫子夫很疼这个外甥。她每次出来,都会偷偷带些点心给霍去病——有时是一块糕,有时是半个果子。霍去病接过来,不说谢谢,只是默默地吃,然后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卫子夫。
"去病,你长大了想做什么?"有一次,卫子夫这样问他。
霍去病想了想,说:"骑马。"
"就只是骑马?"
"骑最快的马,去最远的地方。"
卫子夫笑了,摸了摸他的头:"那你可得好好吃饭,长高高了才能骑马。"
霍去病没有说话,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从那以后,他吃饭再也不挑了,赵妈做什么他吃什么,粗粮野菜也吃得干干净净。他的身体像春天的白杨树一样,一天一个样地往上窜。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摸到了真正的马。
那是侯府的马夫老陈头看他整天围着马厩转,心一软,让他骑了一匹温顺的老母马。霍去病爬上马背,老陈头还没来得及交代注意事项,他已经一夹马肚子,那老母马竟然真的小跑起来。老陈头吓得魂飞魄散,追在后面喊:"慢着!慢着!"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老母马本来走得好好的,忽然间,马厩角落里窜出一只野猫,"喵"的一声从马蹄下蹿过。老母马受了惊,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然后撒开四蹄,朝着侯府后院的围墙狂奔而去!
老陈头的脸瞬间白了。那堵围墙下面是一排拴马桩,马蹄若是踩上去,马失前蹄,背上的孩子非得摔个半死不可。他拼了命地追,可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哪里追得上一匹受惊的马?
"去病!抓稳!抓稳马鬃!"老陈头的声音都变了调。
霍去病在马背上颠簸得厉害,可他没有慌。他的双手死死攥住马鬃,双腿紧紧夹住马腹——他没有马镫,全凭腿力——整个人像一块牛皮糖一样粘在马背上。风在他耳边呼啸,地面在他脚下飞速后退,他的心跳得像擂鼓,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
围墙越来越近了。拴马桩的尖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就在老母马即将撞上拴马桩的一刹那,霍去病猛地一拉马鬃,同时身体向右一倾——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这样做。老母马被扯得一偏,四蹄在地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嘶鸣,整个身子横着滑出两丈远,最终撞在围墙根的草垛上,停了下来。
草垛被撞得四散飞溅,老母马喘着粗气,浑身是汗,四条腿还在发抖。霍去病从草垛里爬出来,脸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老陈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将霍去病从地上拽起来,上上下下摸了个遍,确认没有受伤,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的个老天爷……你这小崽子,命真大……"
霍去病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老母马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老母马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它不是故意的。"霍去病说,"它只是害怕了。"
老陈头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将来怕是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霍去病在马上咯咯地笑,那是他童年里少有的笑声。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马厩的常客。老陈头一开始还拦着,后来见他确实有天赋,也就由着他去了,偶尔还教他几招。霍去病学得极快,不过半年,已经能在马背上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了。
但他的童年,并不全是阳光和马蹄。
作为一个私生子,一个奴婢的儿子,他在侯府里的地位是最低的。侯府里的家生子们欺负他,骂他"没爹的野种"。霍去病从不还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有一次,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家生子又骂他,他二话不说,抄起一块砖头就砸了过去,把那孩子的额头砸出了血。
砖头砸在额头上的声音,沉闷而清脆,像是熟透的西瓜被一拳砸开。那孩子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额头,看到满手的血,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周围的几个家生子都吓傻了。他们欺负霍去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往他身上扔泥巴,往他饭碗里掺沙子,骂他"没爹的野种"——霍去病从来都是默默忍受,最多就是用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瞪他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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