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硬片刻后,范梨深深呼吸,随后抬手把杯中剩余的酒粗暴地倒进谢寂嘴里,杯沿在他柔软的薄唇上磕出一道红痕。
“那你就忍着吧。”范梨微笑起来。
开什么玩笑。
她怎么能在谢寂面前落了下风?
在她讲述的凡界历劫的故事里,他可是背弃了她数次,她至今也没有原谅他,更没有对他好的义务。
倒完,范梨便把酒杯扔到地上,负气地拿出另一盏酒杯继续喝。
谢寂起身,抬手擦掉从唇边溢出的酒液,眸色微暗。
他不再制止她,而是低声说了句要沐浴,就转身离开了寝屋。
待他走了,范梨也停了杯,被他那么一闹,她也没心情喝了,方才还继续喝,只不过为了表示自己不怕他。
谢寂去沐浴的时间很长,范梨懒得管他是不是死在了浴池里,对自己简单使了个清洁术就更衣睡下。
仙人也需要休息,但不需要彻底失去意识的睡眠。范梨闭目养神,原本要细细打算对付范氏的计划,以及前往神宫的事,从锦被上漫出的混着檀木与雪松的焚香又不知不觉地将她的思绪扰乱。
这是谢寂身上的味道。
他方才的话如鬼魅一般幽幽浮现在她的脑海。
范梨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她从前与谢寂是睡在一起的。
难道他们真的做了那种事?
这怎么可能?
她对人有极强的防备心,绝不可能与任何一个人赤裸以对,这辈子都不会与人交`媾。
但若没有做,为什么要睡在一起?还睡那么多年?
范梨心乱如麻,疲惫如潮水般把她淹没,谢寂一直没有回来,她难得放松下来,意识陷入混沌之中。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谢寂抚着她的脖子,轻柔地吻她,低声说她骗人,她明明不讨厌与他接吻,下一刻,他的手却收紧,令她无法呼吸,他贴着她的唇笑着问道,是不是她死了就不会骗他了?那就和他一起死吧。
范梨满头冷汗地睁开了眼睛。
天光照入窗棂,她身侧是空的,没有谢寂的身影。
他一夜没有回来。
范梨起身,捏了捏眉心,起身坐到镜前梳妆。
她怎么会做梦?
她分明没有睡着。
这不像梦,更像一种幻觉。
范梨盯着镜中双目下浮现青黑的自己。
镜中之花悄然开放。
那是摆在她床边案几上的木芙蓉。
这镜子也不知是哪位侍女摆的,竟直直对着玉摇床。
鬼使神差地,范梨抬手触碰上镜面,却没有摸出任何异样。
她按下心中莫名的疑虑,简单梳妆后把镜子转了个方向,这才离开了镜前。
若无要务,范梨是不必参加朝议的,她径直去了兵部报到,兵部主司星君武廉也已在那等着她了。
“走吧,素问,同我去安养署看看。”武廉星君面色难得严肃,
“你不在的这八百年里,神宫的魔障逸散得越来越厉害,轮值看守神宫的天兵、途径万灵山办事的仙官,都不断地经受魔障的侵袭。”
“他们当中的一部分已经控制不住地堕了魔,没有堕魔的,也无法祛除体内的魔障,终日煎熬,被安置于我部的安养署,既是照料也是看管。”
“这八百年来,其他净瘟使者都在寻找祛除他们体内魔障的方法,但皆一无所获,只能以各种术法维持他们的理智,吊着他们的命。”
范梨静静听着,没有问堕魔之人被如何处理。
在仙洲,魔只有死路一条,他们不被允许掌控仙人的权力。只有凡界有魔存活的空间。
一进入安养署,痛苦的呻吟声就此起彼伏地传来,范梨走到一天兵身边,仔细观察他身上的症状。
魔障侵入身躯后,会充斥筋脉,浸染大脑,令人深陷幻觉、狂躁、愤怒悲苦,也使躯体爆发出各种因为紊乱而生的疾病。
在躯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下,它会极大地激发人心中的恶念与恨意。
一旦不能维持道心清明,使恨意突破了神魂能承受的界限,就会生出心魔。
心魔盘踞不去,彻底侵占神魂,人便会堕为魔,躯体也被转化为魔族,不再是人类。
魔族是介于生者与死者之间的怪物,他们不使用生灵的灵气,而是使用非生非死的魔气,他们力量的增强也不全靠修炼,更靠不断吸收的魔障与蓄积的恨意。
因此,魔越强大,就意味着它心中恨意越浓烈,一个个都是残忍嗜杀的灭世之种,也是所有生灵的敌人。
范梨挽起面前天兵的袖子,看到青黑的颜色爬满了他的血管,又去翻他紧闭的眼皮,当中的双眸已陷入一片混沌。
他已经在以极微末的神智在对抗体内的魔障,离堕魔只有一线了。
范梨思考了片刻,解下腰边的紫砂葫芦,放出一只血色的蜈蚣。
掰开天兵的嘴巴,范梨把那蜈蚣放了进去,它在天兵的筋脉中游动,毒液浸入血中,将其化为它所掌控之物,要将魔障逼出。
一刻钟后,范梨额上冒出细微的冷汗,这魔障比她从前遇到的任何魔障都要强横,光靠操控宿主的肉`体无法与其对抗。
那么只能从操控意识入手。
命令血蜈蚣将毒液都吞回,将其收入紫砂葫芦后,范梨放出了一只通体莹白的小虫,它名唤迷识蛊,寄生后能操控宿主的大脑,进而影响识海。
此刻天兵意识薄弱,迷识蛊不废多少力气就寄生了,它游移于天兵被魔障侵袭而导致病变的大脑中,以蛊液一点点将它改造回原本的形状,也逐渐摸清他识海的状况。
范梨和蛊虫意识相通,很快,范梨就感受到了异样。
大脑中有许多水,本不具有传递意识之能,但此刻,这些水似乎在微妙地与迷识蛊的蛊液对抗,使蛊液的渗透有了些许阻力。
但这分明是普通的脑液,其中并不含其他蛊毒。
微末的阻力终究还是不能阻拦蛊液的渗透,迷识蛊完全掌控大脑后,意识也开始渗入神识,范梨正欲仔细去感受,下一刻,却瞳孔骤缩。
她猛地抬手,施术疾速让迷识蛊撤出,在武廉惊愕的目光中,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范梨弯腰,以袖捂住溢出鲜血的口微微喘息,眸中瞳孔震颤。
她在天兵的识海中看到了一面镜子。
不,不只是一面,而是无穷的镜子,它们相互映照,从远方投射来神宫之中的景象,以及其中满溢的魔障。
方才惊鸿一瞥,她直直与神宫最深处的一双眼睛对上了目光。
这双眼也似一面镜子,或者说,从这眼中能看到无穷的镜子。
镜中光线昏沉暧昧,红烛摇曳,百花疾速盛开又腐败,散发出馥郁糜烂的香味。
无边无际的白雾与水汽浮泛,烟波沉水,水中银月晃动,诱人捕捞,又触之即碎,使人坠落水中,被窒息吞没,意识也陷入混乱。
仅仅一瞬,范梨的意识就要被拉入镜面构成的无穷迷宫之中,再晚一步,她就要被拉入魔障与幻觉。
于是她只能以被反噬的代价,立刻强行中止了蛊术。
冷汗从范梨额上渗出,她眉头微蹙,关于那一眼的记忆在疾速消退。
记忆被抹除的感觉让范梨想到了自己失去仙洲记忆的事,这让她终于抓到了一丝找回记忆的线索,于是拼命去回想那双镜中的眼睛,试图记住它。
那是一双很奇怪的眼睛,并不像人类的眼。
它的眼珠漆黑似深渊,瞳孔是一条平直的血线,形似羊的横瞳,但那森冷的气息让它更像地狱裂开的一道口子。
只要注视它,意识就如被深渊吸入般沉沦其中,难以解脱。
范梨来不及找出纸笔,当即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漆黑的衣袖上画下了它的形状。
当她冷汗淋漓地做完这一切,她的记忆便彻底模糊下去。
“素问,怎么回事?你还好么?”武廉担忧的声音终于传入她混乱一片的脑海,如隔着沉沉的水,模糊不清。
“我没事。”范梨喘息着抹掉唇边血,“星君,我暂时也束手无策,得查阅典籍想想办法。”
“好,今日你先休息,别硬来。”武廉看着她袖子上的血叹息道。
“多谢星君。”
搁置了这祛除魔障的事务,范梨回到了自己处理公务的地方,素问堂。
武廉暂且没有给她布下更多公务,范梨便根据官署通常的布局,找到了素问堂中记录公务的卷宗,开始细细查阅。
事关神宫,她探查到的东西,就不能立刻告知武廉。
如今,她并不确定她在兵部的确切地位,她与武廉是什么关系,这线索的公布又会带来什么后果。
范梨想了想,决定先弄清楚她从前具体在兵部做了什么。
她在兵部供职两千年,录入的卷宗不计其数,范梨随机抽了一卷查看。
只一眼,她就看到了一个她最不想看到的名字。
为什么她的公务卷宗里写满了谢寂?
范梨捏了捏眉心,继续看下去。
“天历八千五百三十一年冬,罗先国不敬天神,玷污庙堂。
谢寂奉帝命前往布瘟降祸,范梨随行。
三月后,罗先国瘟疫横行,生灵癫狂,内伐死伤两百万众。
又一月,罗先国王祭天告罪。
帝恕罪,范梨奉命净瘟,止疫病,停战乱,救生灵。
再三月,百药生,瘟疫除,范梨与谢寂共归仙洲复命。
……
天历八千五百三十三年春,车都国地动,人族死伤过万,妖魔趁乱侵袭,占领车都。
帝悯天灾招致人祸,范梨奉帝命镇妖族,施毒以杀恶妖。
谢寂随行,布瘟以肃清魔族。
一月后,灭妖族十万众,剿魔族二十万。
妖魔尽伏诛,立誓不再犯车都,人族得保,百姓祭天谢帝。”
……
这一卷宗里事务繁多,可范梨左看右看,满满写着的,都是“天罚”二字。
怪不得,昨日在朝议上,仙帝也愿保他们。
他们可是专门为仙洲做脏活的人啊。
而她与谢寂作为净瘟使者和布瘟行者,在降下天罚中紧密配合,对人族一红脸一白脸,对妖族魔族共降天威,不可不谓毒辣狠绝。
堪称从天上来的黑白无常。
范梨又打开了另一宗卷轴。
这卷宗里记录的是她医治兵部众天兵天将的事务,又多看了几份,范梨了解了,经她手救治成功的将士多达百万,武廉也常常将危急之事托予她处理。
看来,她在兵部的地位不会低,武廉对她的重视程度应该也颇高。
这让范梨稍微放下心来。
心中一松的范梨又仔细看了看,八百年以前,也有魔障侵袭的记录,但并不频繁,并且能通过常规治疗解决。
她下界历劫的八百年里,从神宫逸散出的魔障才发生了异变。一切的转折点,都在八百年前神器失窃一事上。
范梨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但她很难相信谢寂什么也没干。
可偏偏从他的神识看不到任何异样的记忆。那一日,他仅仅是一直看着她而已。
又查阅了许久,范梨才放下了卷宗。夕阳已透出沉郁的红,到了散衙的时辰,范梨走出兵部衙门,就见不远处,一人立在树下,白衣银剑,气质卓然,不可忽视。
他也看到了她,微笑着温声唤道:“夫人。”
是消失了一夜的谢寂。
“你来这里做什么。”范梨向他走去,“瘟部没事干了么?”
“今日事务的确不多,毕竟我的许多事务,都是与夫人一起的。”谢寂垂眸看她,目光在晚风中洇出温柔。
“昨日我给你摘的灵簪花被耽搁得花露流尽,自你回到仙洲,已整整两日没有好好进食了。虽仙人不食也无恙,但你会很难受,虚弱的身体更难抵御如今肆虐仙洲的魔障。”
“我很担心你。”他叹息道,“既不喜范府的吃食,就与我去天街上寻些吃的,如何?”
范梨微怔,经他提醒,她的胃部才后知后觉地传来饥饿的灼烧感。
压在她身上的困境太多,让她一时忘了关注自己,昨日那钻心刺骨的饥饿在今日竟已被她全然忽视了。
但他一直在注视着她。
夕阳在谢寂纤长的眼睫上镀上一层橙黄的光,让他的目光显得温暖,范梨不由得循着那道目光,深深看向谢寂的眼睛。
她很熟悉这双眼。
就算忘了在仙洲的记忆,她也在凡界看了它八百多年。
它的形状漂亮似桃花,眼珠清澈如琉璃,眼波灵动胜春水,是极干净的纯粹黑色。
温柔与笑意常常盛在这双眼中,看向她时,也会有似真似假的深情,无害而动人,令人自然而然地心生亲近。
与她今日仓促以指尖血画在衣袖上的眼睛截然不同。
范梨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边洗净的衣袖。
她已把那双魔性四溢的眼拓印到了纸上,小心地收了起来。
她的直觉在怀疑谢寂,她的理智却在压下这份怀疑。
范梨心中的违和感愈来愈重。
她看着此刻的他,总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仿佛面前的谢寂,不是她认识的谢寂,而是披着谢寂的人皮的另一个人,或者,一只形状陌生深不见底的怪物。
这份错觉令范梨不寒而栗。
难道仙洲的谢寂与凡界的谢寂,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么?
亦或说,哪怕与他纠缠了八百年,她也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夫人,怎么了?”
谢寂春风般温和的嗓音将范梨从冰凉的疑窦中拉了出来,她回过神,从他眼中看到了些许疑惑。
“没什么。”范梨扯出一点笑,“那便去天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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