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汉诺威还浸在一层湿冷的薄雾里。
四月的北德天亮得晚,天边只有一缕极淡的鱼肚白,把远处连片的松林晕成模糊的灰影。
复古的灰色砖石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零星几辆汽车安静驶过平整的柏油马路。
中原菜菜提前四十分钟就出了公寓。
简单套上黑色速干训练服,外面搭一件厚防风外套,冰鞋包斜挎在肩头,手里拎着装着护具、弹力带和训练记录本的帆布包。
清晨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她耳尖微微发红。
训练中心离她租住的公寓不算太远,搭乘两站电车就能直达。
电车车厢空荡荡的,车窗蒙着薄薄一层水汽。菜菜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帆布包外侧的拉链。
七点整,电车停靠在体育公园站。
汉诺威冰上运动中心坐落在一大片运动场中间,方正朴素的建筑,外墙是深灰色的混凝土,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有入口上方一块不大的银色铭牌,标明了这里的名字。
推开玻璃门,扑面而来一股混合着冰面寒气、橡胶和消毒水的味道。
场馆里面已经亮了灯。
一层大厅很安静,零星几个早到的运动员正拖着包往更衣室走。
菜菜先去更衣室换好了冰鞋,把外套叠好放进储物柜,系紧鞋带的时候,心脏轻轻跳得有些快。
她听过不少关于帕什卡的传闻。
对方和搭档早年叱咤冰舞赛场,两届奥运金牌得主,以极致精细、充满张力的滑行控制闻名,拥有一段复杂跌宕的竞赛生涯。
退役之后定居德国,转身做教练与编舞。圈内人都知道这位女教练眼光锋利,不爱说漂亮话,不追求短期漂亮的分数,偏爱推倒选手已经固化多年的发力习惯,一点点从头打磨。有人嫌她冷酷苛刻,也有人说,愿意熬过她前期枯燥改造的人,最后都会脱胎换骨。
穿过连接通道,她走到主冰场的围栏外侧。
偌大的冰场空空荡荡,冰面刚刚经过浇冰车修整,泛着一层均匀冷白的光。
场边的挡板下放着一个黑色的运动背包,一个高挑的女人正弯腰,把几张技术分析的图纸平铺在挡板上。
帕什卡那头标志性的浅金色的长卷发随意挽在脑后,碎发垂在颊边。
一身利落的炭黑色紧身训练卫衣,裤脚收在短靴里。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身回过头。浅灰的眼眸锐利明亮,没有多余柔和的情绪,直直落向菜菜。和尤丽娅娜那浓重的俄语风味不同,帕什卡开口是流利的英语,音色偏低,几乎听不出来地域口音,语速干脆利落:
“中原菜菜?”
菜菜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用提前反复练习过的英语回应:“是我,您好,Grischuk女士。”
帕什卡没有上前握手,只是朝冰面偏了偏头,指尖点了一下光洁的冰面。
“不用先说一大堆雄心壮志。今天第一天,我不给你安排高强度成套。先滑十分钟自由滑行。”
她往场边走了两步,手比划着,“随心所欲,跳跃、步法都可以。不要刻意表演,也不要刻意藏起缺陷,把你原本的滑行习惯完完整整露出来。我就在这边观察。”
她站定,抱着臂看着菜菜,
没有温情的开场白,没有鼓励,直奔主题。
和本土许多教练习惯先安抚情绪、细细沟通目标的方式截然不同。
菜菜愣了一瞬,随即点头:“明白了。”
她扶着挡板,一步踏上冰面。
崭新的冰刀切进冰里,冰凉坚硬的触感顺着刀刃传上来。
踩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冰上,最初两三圈,身体下意识绷着一丝拘谨。她强迫自己放松肩膀,微微压低重心,顺着冰场的弧线滑出去。
先是慢滑热身,舒展腰胯,活动僵硬的脚踝。渐渐把速度提起来,一串接续步行云流水地铺开。
她试着完成一次两周阿克塞尔,落冰稳稳当当,可滑出的刃依旧偏浅;又试探着起跳3A,起跳一瞬间髋部不受控制地往外侧偏移,上半身的轴线歪了,落冰时重心后坐,踉跄着用一只手撑了一下冰面。
一遍又一遍。
她不去强行修正,顺从长久以来的肌肉记忆,把自己毫无保留地摊开。
场边,帕什卡手肘撑着挡板,目光一刻不停地追随着她每一个姿态、每一次用刃、每一回起跳落冰。手里一支银色水笔,飞快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侧脸冷静,看不出任何主观褒贬。
十分钟很快走到尽头。
菜菜滑回挡板边,扶住围栏,胸口剧烈起伏,白雾随着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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