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发女人在他们旁边坐下,目光扫过帐篷外来往的信众,“别傻,他们虽然肯帮忙,也不都是善男信女。”
米粒把碗底最后一点菜叶捞进嘴里,还没接话,独眼男人已经笑了一声。
“你们倒挺会找地方。”他的机械义眼转向米粒,“昨晚躲在垃圾桶后面的,也是你吧?”
“普鲁多。”红发女人叫了他一声。
“我又没说什么。”独眼男人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递给采佩西,“不管原本想做什么,今天多亏你们帮忙,这是谢礼。”
米粒的目光立刻落到袋子上。
厚皮缝得细密,袋口裹着一圈衬里,和卢卡斯勘探包里的收纳袋很像。采佩西也认了出来,戴好手套才接过去,没有当着一圈人的面拆开。
红发女人往后靠了靠:“那块大水晶是赛巴斯上周找到的,挖了好几回,本来今天就能弄出来。”
她朝旁边一名采掘者偏了偏头。那人坐在毯子上,正低头清理工具缝里的碎石,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你们还去吗?”采佩西问。
“不去了。那些老鼠比我们更想要它。”
红发女人解下弓,仔细查看弓臂,“我们已经尽量少弄出血,杀掉的东西也处理过气味,还是让它们找着了。”
想起那个叼着法杖站立的老鼠,赛弗问,“那是些什么怪东西?”
“你可以叫它们,鼠人。”
雷曼的声音很低:“它们比我们更适合待在德拉肯海姆。”
米粒想起那些挤满街面的灰黑脊背,一阵恶寒。
赛弗借着歇脚的工夫拨了几段琴曲。
曲子很轻,隔壁帐篷里的呻吟偶尔盖过琴声。米粒松开握刀握得发僵的手,掌心被绳索勒出的红痕还在,肩背倒慢慢舒展开了。
她出去添水时,火堆旁围了好些人。
一个戴青铜面具的男人指着分药的年轻牧师,似乎有些不服气,“那些卖唱的都说,你们已经不向圣殿里的火焰祈祷了。”
“我们当然还在祈祷。”
研磨草药的女信徒笑着抬头。她身旁,一个佝偻的老牧师放下水碗,蹲到了面具男人面前。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
“当火焰从天而降,”他说,“你还要一直望着熄灭的烛台吗?”
面具男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老牧师指向附近的帐篷。裹着毯子的女人正在给孩子喂粥,另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男人扶着木杖,站在火边取暖。
“有人为孩子,有人为故土,有人为遗失的知识。没人把他们绑到这里。他们愿意成为柴薪,让火继续烧下去。”
那女人抬起头,望了老牧师一眼,又低头去哄孩子张嘴。
米粒晃了晃水囊,往装水的木桶边挤。
老牧师开始讲两千年前的巫王,讲被黑魔法奴役的人们,讲至暗时刻燃起的第一簇神圣之火。
这套故事她听过。
“神已经不再注视这里了。”
米粒拧木塞的手停了停。
“神圣之火不是哪位神的恩赐。”老牧师说,“它是凡人心中不灭的希望。你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照亮黑暗的火把。”
一个背着长弓的女武士接过了话,“那些水晶也一样。毒蛇的獠牙能杀人,也能制出救命的药。不能因为它危险,就把希望一起丢掉。”
“火焰烧过房屋,也能锻出剑。”老牧师点头。
围拢的人越来越多,米粒退到外侧,胳膊碰上木桶。
她想起米格裂开的腹部,胃里那口热汤忽然沉了一下。
妄质究竟能不能做药,她不知道,但她确信,妄质可以用离奇悚然的方式杀人。
帐篷里,赛弗正抱着背包挑果子。
“汉娜姐姐说过他们。”她凑到米粒旁边,小小声地说,“天火信众是被邪恶异端玷污了的邪教徒,骗别人进城,把命献给——”
米粒拿起她膝上的果子,直接塞进她嘴里。
小猫人睁圆了眼睛。
门帘外刚好有人经过,端着空碗,又去盛了一勺粥。
米粒收回视线:“吃你的。”
赛弗咬了一口,声音含含糊糊:“我又没说很大声。”
“你想成为他们明天的晚餐吗,卷饼?”
她将水囊放下。帐篷里添了一盏油灯,最靠门的老人挪了挪位置,避开从帘缝里钻进来的风。
外面的雾已经暗了。
从他们跑进城门到现在,锅里的粥又添过一回,手脚终于不再发软。米粒低头戳了戳裤脚被酸液烧出的洞,卢卡斯合上了魔典,“收拾东西,我们回去。”
采佩西看向门外:“天快黑了。”
“我知道。”
“等明早?”米粒问。
雷曼弱弱地问:“不能再等一晚吗?”
米粒耳边响起了卢卡斯用传讯术送来的声音。
“危险。”
法师少爷那张冷脸显然不是因为心情不好,他觉察到了某种危险,刚刚连普鲁多递来的袋子都没多看一眼。
雷曼已经将弓弦重新装好,俯身去系背包。
米粒看了看门外的火堆,将水囊塞进包里,勒紧带子,“走吧。”
-
离开营地时,还能看见守门人肩甲上的反光。转过两条街,身后便只剩下雾。
雾里隐约有人抽泣,声音时远时近。
卢卡斯放出猫头鹰,让它沿来路探查。
翅膀刚掠过一处低矮的屋檐,羽毛忽然散开。灰白的影子在雾里挣了一下,卢卡斯急忙收回魔宠。
雷曼猛地拉住卢卡斯。
“蹲下!”
米粒压住赛弗的肩,将她推向墙根。头顶掠过一阵风,紧接着是金属与硬物相撞的脆响。
采佩西举着剑,挡住了一根长刺。黑色倒钩从剑刃旁擦过,末端还挂着一小片腐肉。
屋檐下有东西缩了一下,像一张淌着黏液的破皮。
“蛰伏伪怪。”卢卡斯说,“别慌。”
可哭声并没随着那东西退开。
“我真傻……”
声音从前面飘来,又仿佛贴在耳后。米粒转头,没有异常。
“早知道会变成怪物,我就不该来……”
采佩西突然闷哼一声。
一根带刺的黑色长棘从侧面扎进他的肩甲,将人重重钉在身后的木板墙上。剑尖拖过石面,拉出一声尖响。
雷曼的箭随即射了出去。
雾中浮出一个歪着脖子的女人。箭穿过她的胸口,没有带出血,只在后方的门板上钉得一响。
米粒甩出的飞镖也从她腰腹间穿了过去。
女人低着头,一只手拖着锅铲,另一只手抬着漏勺。几颗眼珠似的小圆球从勺孔间挤出来,落进长裙的褶皱。
“我的丈夫……我的孩子……”
米粒握住第二支飞镖,没再扔。
“他们说我被污染了,就把我砌进墙里。”
锅铲拖过地面的声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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