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七年六月初六，西北小镇，寿和。

正是六月暑热，只有早上才得几分清凉。城门守卫打着连天哈欠，一边一人拉开寿和县的大门。

城门内外的乡民已经稀稀拉拉地排好了歪七扭八的队伍，个个惺忪着眼睛，同这个西北边陲的小镇一同醒来。

守卫低着头查看路引，翻看行李，一脸的麻木与冷漠。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昨晚上家里婆娘开口要的那条石榴红襦裙。

眼看女儿节就在眼皮子底下了，各家各户的姑娘婆娘都将新首饰新衣裙准备好了，可是自家媳妇还暗自抹泪呢。可是话说回来，京城里才有的稀罕物，他一个小小的城门守卫哪里弄得到。

正是愁苦之际，“严秋霜”三个字仿佛冬日被窝里覆到肚皮上的冷脚，将守卫踹了个大激灵。

他猛地抬头，就见严秋霜本人，如秋夜寒霜一般站在面前。

人如其名，让人见了就不由得从脚底板升到脑袋顶都冒出寒意来。

守卫收了不耐烦的神情，双手将路引及那小小的布包袱还回去，顺便问道：“严姑娘，这是从哪里回来？”

严秋霜将路引塞回包袱里，面不改色道：“前几日灵旗出了个人命案子，县衙发了文书，要我去复检。”

她名字冷，表情也冷，说话也公事公办的样子。好端端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却很难让人有亲近的感觉。

大昭承袭大熙朝的旧制，凡是凶案，至少需要本县仵作初检，邻县仵作复检。若案情有变，三检四检也是有的。

这大热的天，等严秋霜赶过去，多少都已经开始腐烂了，实在不是个人干的活。但是看见她毫无怨言的样子，似乎又恰好是她的活。

旁边新来的小守卫听过这事，忙搭腔道：“是那个女鬼怨气不散，杀了负心汉全家的案子不？”

本是一桩简单的案子，没成想传来传去传成了这个鬼样子，谁听了都要心惊肉跳，偏生严秋霜不为所动：“涉及案情，按例不便透露，小哥就别为难我了。”

小哥还想再问，先前那个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让这个新来的愣头青别乱打听。

“这个自然是都晓得的。不过姑娘，严仵作可还好？有些日子没瞧见他出城采晨露了。”寿和不大，办差的人兜兜转转都是那些老面孔，熟悉得连家里几口人，谁脚上有死皮都知道。

严秋霜先前纹丝不动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一下，微微点头：“义父不大爽利，我还要赶着去给义父取药......”

“如此就不耽搁姑娘了。”两个守卫忙让了路，严秋霜也不推辞，径直过了城门。

愣头青见守卫这般谨慎，不由得嗤之以鼻：“不就是县衙的仵作吗？吴大哥至于说话这么小声，到底怕惊动了谁啊？也不怕嫂子知道了，拿钗子划花你的脸！”

“没见识的东西！去年四明山上那窝土匪，你还记得吗？”

“那哪能不记得？喊杀声震破天去，半座山都被烧掉了呢！”

吴大哥一边翻看着进出的路引，一边道：“那伙土匪分赃不均，自己人砍起自己人来那叫一个拼命。一场大火将那几十号人烧的不人不鬼的，漫天的人肉味让人闻着就想吐。那严姑娘花一样的年纪，跟着严仵作三四天不吃不睡，生生将四十八具尸体检验完毕。据说后面衙役换了三波都顶不住了，严姑娘还扒着半截大腿拼尸体找苦主呢！”

许是那次验尸太过劳累，严仵作自此就很少接县衙的活计了。除非严秋霜应付不来，否则一整天都躲在小院里摇扇品茗，种花养草，惹得县衙一众人眼红的不行。

“听说那几天，严姑娘吃饭都是守着尸山血海，干掉了五个大肘子！”

“啊！”愣头青不由得肃然起敬，转头望向那个显得有些嶙峋的背影。

这时候他才觉得，这姑娘瘦的有些过分。

像是冬日里山上突出的怪石，透着十成十的凌厉。

“从那以后，大家都说，严姑娘身上有鬼气，所以生死无忌。”吴守卫顺着他的目光，看着严秋霜的背影若有所思，“不对啊......”

愣头青问道：“怎么不对?”

“按照路引和县衙文书上的时间，她可是早到了两日啊。”

“许是碰巧半路搭了别人的车马呗！”愣头青不以为意，转头继续检查路引和包袱，心中却依旧为少年验尸这样的事情震惊着。

说话这会，严秋霜已经走出了百步有余，自然是听不到两人的议论。

她的确是搭了别人的车马，却算不得碰巧，而是故意等在那里让人捎带一段好养养精神的。

一般来说，像他们仵作，平日里甚少与人打交道。一是靠手艺过活，品级低贱，平白惹人嫌弃。二是常年与形形色色的尸体打交道，难免沾染了尸气，怕过给体弱的生人。但是这次严秋霜已经顾不得这许多，凭着记忆在那个岔路口，等到了前来寿和贩卖布料的车队。

这是第五次回到画舫爆炸前，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次这样的机会，因此一丁点都错不得。

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循环。

每一次循环，都结束在六月初八那晚明镜湖的画舫爆炸里。

第一次，她毫无防备地在爆炸里灰飞烟灭。

第二次，她猛地醒来，连“快跑”二字都来不及喊出来，就再次命丧湖中。

第三次，她将画舫将要爆炸的事情告诉同行的朋友，想要下船，却猛然发现所有的小船都被人凿漏了。

第四次，她对所有人说画舫将要爆炸，劝说能跳水的人赶紧跳水，却被人说是女鬼附身，生生给她拖到了船舱里捂住了嘴，直到熟悉的钟声响起。

连一丝生机都没有留下。

再醒来的时候，她就在回寿和的路上了。

这一次，距离画舫爆炸还有两日，正是六月初六。

回来得太过突然，并且离爆炸还有两天，这都是她不曾预料的。眼下还来不及搞清楚为什么会有这诡异的循环，当务之急是阻止画舫爆炸。

可是......画舫是县令夫人薛敏薛夫人邀请吏部左侍郎夫人余慧诠余夫人游湖用的，谁会想要在画舫上制造爆炸呢？

况且有了先前被捂嘴的经历，严秋霜知道装疯卖傻大声疾呼是不管用的，最好还是让薛夫人取消游湖，又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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