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倦醒来时,幕天席地,入目的黑。
寒风凄厉,刮在他的身上,已经入了体。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血不断喷溅而出。
原本雪白的脸儿变得苍白,已经没有了色泽。唯有唇沾着血,显得红白分明。
云倦下意识地找帕子来擦,结果摸了一通袖口,才恍然想起来现在是分身。不仅素衣裹体,连修为也被压制在元婴期。
没有帕子,唇边湿漉漉的,云倦觉得难受。伸出指尖试探地碰了碰,圆润的指甲瞬间被血染红。
他看了看,索性擦了干净,又撕了一片素衣的布料擦手,才打着冷颤观察周围。
荒山野岭,天际没有明月,厚重的乌云裹挟着微弱的亮光撒下,山下的树木已经光秃秃的了,枝桠胡乱生长,仿佛一只只鬼手在抓挠,寒风一吹,便呜呜地哭泣。
云倦看着,倏地打了个抖。他张望四周,心里想:“主角呢?”
他将一缕神魂注入玉兰花后,又用了无悔宗必修的一道秘术。可以追踪心里默念的人,并且来到他的附近。
当下,云倦却在一个屋檐瓦顶上。
满头雪发垂曳在粗糙肮脏的瓦面,欣秀的身躯团成一小团,浅粉色的眼眸东张西望,看着像一只刚入尘世的妖。
天实在太冷了,寒风几欲像锥子一样砸在人的身上。云倦擦擦脸,摩擦不出一点热度,只能低头看着瓦面。不太熟练地,学着像话本写的那样掀开。
然而,指尖刚扣开一片瓦,尘灰便溅起来,再簌簌落下。云倦被呛到,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呼吸不过来。脸色一下子变得红润,不自觉地落了泪。他艰难地抿住唇,才堪堪压下喉咙里翻涌上来的那股腥甜。
……下面是主角吗?
云倦缓了一会儿,将瓦片放在一边,低头看。却和一双墨丸大小的眼睛对视上。他短促地“啊”了一声,声音很小,往后躲。
那是什么?
好像是一头黄牛?
云倦隐约记得在书上看见过。
他心下又腾起好奇,慢慢地凑了回去。这下确认了,真是一头嚼着草,眼神温顺的黄牛。不过因为它十分艰辛地向上看,几乎快翻白眼了,有些惹人发笑。
云倦自然忍不住笑,惊讶地弯了眼睛。他的视线梭巡,终于在视线尽头的偏僻一角看见了一抹衣料。他眼前一亮,旋即心中一沉——那就是主角?
云倦将瓦片整齐地放回原位。又觉得冷,捂着嘴小声咳嗽。他看向地面,并不是很高,便慢吞吞地跃下。
“哞——”
黄牛疑惑地看着面前出现的少年。
云倦站在它面前,眼前阵阵发黑。哪怕下来时那样地小心,依旧肺腑生痛。不过他不在意,咽下血后,便赶紧瞅瞅黄牛。
和书上写的不太一样……
云倦打量得入神,直到黄牛凑过来蹭他,才回想起自己的正事!
他一颗雀跃的心直直往下沉,余光已经看见了主角。他的身形十分高大……模样看不清楚。但穿着一身单薄的黑衣,睡在散乱的草堆上。
那枯草看着就特别扎人……
而且,这里似乎是牛棚?主角竟然睡在这里。
四处漏风,已经冻得云倦神志恍惚,快受不住了。他的腿、手臂,都是僵硬的,走起路来都觉得在掉冰渣子。
他就是主角吗?
云倦已经来到主角面前。而此刻,他也终于看清墨无岸的长相。是个少年,才十六岁的模样,可居然比他高了!
而且眉目间十分硬朗,剑眉星目,鼻正薄唇,一派正气凛然的模样。只是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戾气,显得整个人的气质都无比锋利。也不知他的眼睛是怎样的?才能配得上这副凌然骨相。
云倦呼吸浅浅,整个人都难受得不行。
面前的人难以和梦中的“怪物”重合。毕竟,现在的他看着是那样的无害。云倦一度觉得是自己找错人了,可在他腰间看见一块儿刻着“墨”的木牌。
这就是墨无岸。
年少丹田尽废,任人欺辱。
只能在寒冬腊月里,穿着一身单衣,毫无尊严地睡在牛棚。
云倦心中默念,“墨无岸……”
姨母说,下界东阳国风景宜人,欣欣向荣。他从未见过外面的天地,乍一睁开眼还抱有浓浓的期待。但屋不蔽风,顶不蔽雨,放眼一片狼藉,哪怕是他后院没有开辟的荒地也不像这般模样。
墨无岸甚至只能睡在牛棚的干草堆里,连床被子都没有。
云倦看着,便觉得眼睛微微湿润了。长睫也一簇一簇地沾着,像蝴蝶的翅膀一般。
太可怜了!一个人怎么能被这样对待!他明明只是一个小孩子……
可是,云倦又不得不狠下心来。无悔宗的惨案仍在脑海里,那一幕幕刺得他心口剧痛。他终日惶恐,而现在就可以结束这一切!
主角是凄惨,可后来仅仅因为拒绝他加入宗门,就被杀了的无悔宗弟子,包括亲人,又有什么错?
快点吧,一刀斩乱麻。云倦狠下心地想。
虽然有可能失败,但这也是云倦独自下界的原因——只有他,主角查不到无悔宗头上。
云倦垂着眼睛,泪水一点点汇聚。他想起话本里那些身世凄惨的主角。
他抽出一根枯草,用灵力将其化刃,变得无比锋利。
“哞——”黄牛停下咀嚼的动作,盯着他。
云倦侧头,抿了抿唇。握着“刀”的手不断地发抖。
一方面说,墨无岸实在太凄惨了。如果一路都是遭受这样的凌辱,那么他的最后的性格也是情有可原的!
但另一方面,无悔宗何其无辜?
主角最后想灭所有人,光是为了所有无辜的人,他也得动手!
云倦心中抽痛,已经不大呼吸得上来,可他没有发现。他盯着面前这个尚且年少的孩子,始终举不起刀来。
他呼出一口气,急促地喘息。想着实在不行,干脆用元婴期的威压吧,一个凡人瞬间就灰飞烟灭了。
可是……
还来不及想可是,一股钻心的痛就从心口炸开,霎时间,他眼前一黑,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嗡鸣声。“刀”砰地落在地面,没有灵力瞬间变回干枯的稻草。
他捂住唇,血却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痛。
外面寒风肆虐,趁机撞入他孱弱的身体中。他痛苦地凝眉,一双浅粉色的眼睛满是水雾,透过模糊的视线,他艰难地擦拭地面的血。心中焦急,唇间喘息,他本想再拿刀,但四肢已经没有力气,疲惫就像浪潮一样消磨他神志的礁石。
“唔……”
“咚!”
最终,云倦不堪重负,晕了过去。
.
一个软玉一样的东西落在了自己怀里。让墨无岸想到了因为警惕,而被自己扔开的玉兰花。
天太冷了,他翻了个身,埋进了一片幽静的香气里。恍惚间觉得自己死了。毕竟他连生火的资格都没有,一直在数自己熬了几天。
老黄牛一刻不停地叫着,他意识昏沉,听久了也觉得烦,费力地掀开眼皮,语气冷冰冰,“叫什么?”
“哞——”
墨无岸不耐烦地坐起来,单手抓着头发,眉头皱着。他余光一瞥,人登时顿住了。
他身边躺了个人。
看着像是半大的少年。
不,又像个女子。因为雪发掩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点消瘦但珠玉生晕的美。
墨无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伸出手轻轻地推了下他。这下,觉出点弱柳扶风的轻。他被迫翻了个身,可以看清了。是个少年,但容颜祸水。
他睡在自己身旁,欣秀的身躯曲作一团,满头雪发倾泻,仿若一只幼兔在取暖。柳眉微微蹙着,鸦羽长睫轻扇,挺翘的鼻尖浮现出一抹粉晕,檀口微张,呼吸幽兰。
墨无岸对美色并不贪恋。但目光却格外落在那被雪发遮掩后,仍露出的半截耳垂。雪白、圆润,但因为天寒地冻透出一点红色,像一点殷红化开千年冰雪,生出的最为魅惑的妖物。
他收回视线,目光示意老黄牛:“哪来的?”
老黄牛“哞哞”两声,黑豆眼上瞥下看,极其失败的演示,墨无岸看完,心中沉默。
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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