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清晨的祈福仪式照例在礼拜堂举行。

阳光穿过穹顶的彩绘玻璃，在地砖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因为是每月固定的集会日，今日的神职人员来得很齐，不仅有常见的白袍祭祀，不少黑袍，与深入简出的几位红衣主教也纷纷到场。教皇本人更是亲临现场，他站在一众主教前方，一头长长的银发在晨光里耀眼非凡。

但莉莉娜依旧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

那是她的位置，专属于她圣女的位置。她是神明钦点的圣女，在整个教会中都是无人可以撼动的存在。

今天她穿着白色的祭服，袖口绣着金线枝纹，衣领处若隐若现的金色小花正是她在神国见过后，偷偷绣上去的。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神力，昨夜的疲倦早已尽数消退，莉莉娜的心情有所好转。

她双手交合，阖着眼，垂首在心底默念神明的名号。

身后是安静的一众信徒，每个人都将呼吸放轻，两侧唱诗班的孩子们分列而站，红白相配的长袍让他们看起来朝气蓬勃。随着教皇念完开场祝词，清脆的童音响彻全场。

埃里欧斯。

鬼使神差的，莉莉娜在心中轻轻呼唤了神明的名讳。

因为常年被注视的缘故，大多时候，她哪怕只需呼唤一声“晨曦之主”，神明也会如约回应。祂的纵容，让莉莉娜反而很少直呼神邸之名。是对神明的尊崇，也是少女心底隐晦的喜悦。

但今日，这个名字无端端从心底浮起，自然而然的，她顺水推舟念出了神明的名讳，带着难以言喻的期待。

安静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以往只要莉莉娜开始祈祷，哪怕只是在心底默念半句，那道注视也会如约落下。那种犹如寒冷冬日中，被人遥遥凝视的感觉，正是神明无声的回应。

但这一次，莉莉娜等了很久，什么都没等到。

安静，沉默，空空荡荡。

意识的最深处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落下。没有往常早已习惯的目光，更不见神明淡漠中带着一丝温柔的神力。

耳畔只有孩子们吟唱的歌谣，童声在穹顶下回荡，干净清脆到足以洗涤心灵。阳光落在她的肩头，温暖如常，可良久的等待背后，莉莉娜心底某个角落轻轻空了一小块，长明与心间的那盏灯被无声吹灭。

歌声渐缓，莉莉娜没有睁眼，她倔强的低声祈祷，熟悉的祷词被少女翻来覆去的念了许多遍。

她等了两息，又两息，直到歌谣彻底结束，身后传来信徒们慢慢起身离开的动静，莉莉娜仍旧不甘心地留在原地。

“莉莉娜，时间到了。”

教皇崔斯特上前一步，银发垂落在白金色的法袍上，将他的面容衬得愈发年轻。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实际上却快满百岁了，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唯有常年身居高位沉淀的从容，能够让人从中窥探一二。

他是莉莉娜的第一位老师，也是罕见的神眷者之一，有人私下说，他身上留着精灵的血脉，所以青春长驻。

自从神战结束后，精灵一族在整片大陆上销声匿迹，哪怕是莉莉娜也很少见到精灵。王都中最有名的吟游诗人是她唯一见过的精灵，据说他已经几千岁了。

不过时至今日，莉莉娜都没见过他的真实面容，知晓他是精灵，还是在一个悠闲的午夜，她照常与神明分享自己的生活。提到自己认识了一位有趣的吟游诗人时，神明随口告诉她的。

“他是个精灵。”

彼时，神明依旧高居神座之上，光影模糊了祂的身形，逆着光莉莉娜看不清祂的表情。听着少女滔滔不绝地讲述从吟游诗人口中听来的种种见闻，那一天的神明格外安静。直到莉莉娜第三次由衷夸奖吟游诗人见识渊博时，神明终于开口打断了她的话端。

他是个精灵，活了很久的精灵，所以，所谓的见识广博只不过是时间的积累。

那是祂第一次对莉莉娜说了那么长的句子。

短暂的恍神后，莉莉娜更加兴奋了。

少女扬起头，好奇地问：“那他真的活了几千年吗？精灵都是这样貌美吗？其他精灵在哪里，我还有机会见到更多精灵吗，他们都是这样知识渊博，为人风趣吗？”

少女一连串的问题劈头盖脸地砸过去，这回她没有再得到神明的回应。一阵清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将兴致勃勃的少女裹挟而起，略显粗暴地送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有关精灵的话题，就此戛然而止。

但从那天起，每每见到崔斯特，莉莉娜心底总要浮想翩翩，她对精灵一族的好奇日渐增加，偷偷收集关于精灵的猜想成为了她为数不多的小爱好。

不过今天，莉莉娜罕见的没有胡思乱想。她脑海中空空如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思考其他。

“老师，我今天想多祷告一会儿。”少女微微扬起头，矢车菊般璀璨的蓝眸，如星河般灿烂，无论是谁都难免沉溺于少女温柔地注视中。

幼时莉莉娜只要想偷懒，就会这般安静乖巧地凝望崔斯特，她什么都不必做，也什么都不必说，在外最是雷厉风行，手腕强硬的教皇便会苦恼地叹一口气，摆摆手随她去了。

今天，崔斯特没有马上让步。

“晚些再继续吧。”崔斯特弯腰扶起少女，温声道，“我今早得到了新的神谕。另一位被神明眷顾之人，即将出现在城中。”

他望着莉莉娜，嘴角含笑。

“祂希望你将那人带回教会。”

莉莉娜茫然起身，无措地望着崔斯特，下意识想要询问为什么会突然有新的神眷者出现，还如此突兀到，甚至需要她亲自带回。话未出口，紧接着心底又无端端生出几分委屈，新的神眷者，这就是今天神明不愿理睬她的理由吗？

酸涩感如同细细密密的尖刺，戳得她心口一痛。

昨晚的噩梦再次涌上心头，少女垂下眼帘，心中酸涩不止。

祭坛，烈火，绝望的献祭，痛苦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还不想死，更不想死的那么憋屈，作为邪教徒的献祭品，多么令人嘲讽的末路。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让那双向来注视着她的目光，忽然移开了。

诸多疑惑萦绕在莉莉娜心头。

她出神地望向礼拜堂正中央高大的神像，神明的面容是模糊的，可她却能对应上那双深邃的绿眸。她见过那双眼睛最真实的模样，永远平静又淡漠，目光落下时是始终不变的漫不经心。

但莉莉娜总能从那漫不经心中，体会到隐藏在深处的温和。她总将那份温和，当作自己的依仗。

现在，她忽然顿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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