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穿着那件半旧棉袄,肩上落了一层细雪,眉睫间也沾着白。双眼静得出奇,若远处结了冰的水面,既不见底,也不见波纹。
袭人一见,先是怔住,随即急急地道:“二爷!这么大雪,怎么一个人来了?宝姑娘可知道?麝月怎么不跟着?”
宝玉望着她,嘴角微微一动,道:“我未曾对她们讲。”袭人听得心惊,忙伸手拉他:“先进来!外头冷,仔细冻着。”她的手触到他腕上,忽然僵住。
那非寻常雪夜受寒的冷。那手腕冷得透骨,且硬得异样,宛如一块在深井里浸了许久的石头。袭人犹不信,又握住他的手指。那手指僵僵的,竟不似人之骨肉。她脸色登时变了,道:“二爷,手如何冷得这般?”
宝玉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手,仿佛也是才想起,道:“我已不觉冷了。”袭人急得眼泪几欲落下,忙将他往里拉:“胡说!人岂有不觉得冷的?快进来坐下,我替你烤烤。”
宝玉由她拉进屋中,在火盆旁坐下。袭人慌忙添炭,又倒了一盏热茶,递到他手里。那茶是滚水冲的,她自己指尖都被烫了一下。宝玉却平平捧着,眉目不动,像手中不是热茶,只是件与自己无关之物。
袭人盯着他的手,声音发颤:“烫不烫?”宝玉摇头。袭人心里一沉,慢慢坐在他对面。灯火一跳一跳,照着那件缝了一半的中衣,也照着宝玉那张苍白安静的脸。
许久,她低声问:“二爷,你究竟怎么了?好好一个人,怎会没了知觉?”宝玉望着火盆,火光在他眼中很淡。他道:“因为我本就不是凡尘之人。我这一世人身,不过青埂峰下一顽石,幻化来红尘历劫一场。如今劫数已满、尘缘将尽、幻身渐退,肉身凡胎的喜怒哀乐、寒暑痛痒、贪恋执着,自然一点点归空。我今夜来,是来同你辞行的。”袭人手一抖,险些将针线篮碰落下地。
袭人心想,宝玉那呆病又犯了。她勉强笑了笑,“辞行?二爷又说呆话。要去哪里?明儿送你回紫檀堡便是了。”宝玉道:“回不去了。”
袭人一下站起来,疾声道:“怎么回不去?紫檀堡就在那儿,宝姑娘在,麝月在,衣裳药碗也都在。你不过是夜里出来走远了些,怎么就回不去了?”
宝玉抬头看她,眼里带着深深的怜惜。袭人道:“什么不是能回去的人?你是病了,迷了心窍。你先喝口茶,歇一歇。天明了我送你回去,宝姑娘岂会怪你?”
宝玉轻声道:“她不会怪我,所以我更回不得了。”袭人怔住。宝玉道:“她都知道。”袭人眼泪忽地涌上来:“知道什么?”
宝玉低头看着茶盏,道:“知道我留不住。这些日子,我不肯说‘明年’,不肯说‘来年’,不肯应她添花、晒衣、煎药。她都听出来了。可她什么也不问,依旧给我留灯,给我备水,给我补衣。方才我出来时,那灯还亮着。若我再留一夜,她便为我多燃一夜灯;再留一年,她便为我多备一年药。”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袭人,我消受不起了。”袭人哭道:“消受不起也要消受。夫妻一场,哪里能说走便走?宝姑娘那般待你,你走了,叫她怎么办?麝月怎么办?她们往后怎么过?”
宝玉闭了闭眼,道:“我已替她们安置了。”袭人抬头看他。宝玉道:“当年托江先生收着的那些旧物,你是知道的。江先生回来后,你同他说,每月暗暗送些到紫檀堡去,叫宝姐姐和麝月衣食不缺。若宝姐姐不肯受,便只说是文华斋生意里分出来的旧账,莫提起我。”
袭人哭着摇头:“二爷,你这些都想好了,怎么就没想过,她们要的并不是银子?”宝玉听了,半晌无言。过了许久,他道:“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像是使尽了气力。袭人趁势道:“既知道,便回去。你只消回去,哪怕一言不发,只坐在那里,宝姑娘心里也有个依靠。麝月也有个主子。我这里也能安心。”宝玉望着她,道:“你也盼我回去?”
袭人急道:“我自然盼!我盼你吃饭,盼你睡觉,盼你穿暖,盼你好生活着。你说什么石头不石头,我不懂。我只知道你是我从小伏侍大的二爷。你冷了,我替你添衣;你病了,我替你熬药;你夜里蹬了被,我替你盖上。石头哪里用人这样疼?”
宝玉低下头,眼泪终于落在茶盏边上。他没有擦,任那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又一滴。袭人从未见他这样哭过——不是嚎啕,不是抽噎,只是静静的,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碎得无声无息。
“所以我才来见你。”他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这一世,最舍不得的,就是这些。”袭人哭道:“舍不得便别走。”
宝玉抬起头,望着她。泪水还挂在脸上,目光却渐渐定了。他缓缓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什么都已经惊动过了,再没有什么可惊动的了。
“舍不得,也要走。”他的声音平静下来,泪痕未干,眼中却已没有了方才的波动。
袭人死死看着他,想要从那张脸上寻出一丝转意来。可她看见的,是一双哭过却已澄澈的眼睛,泪是热的,目光却是冷的;不舍是真的,去意也是真的。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无情,而是情到深处,反倒定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再怎么哭、怎么劝,也留不住他了。
宝玉放下茶盏,慢慢道:“袭人,这些日子我夜夜在想,从前这一生,究竟算个什么。老太太疼我,我不曾报答。她替我挡了多少风雨,到头来贾家败了,我连她老人家的安稳晚年也没能护住。父亲望我成器,我却一件正事也没做成。家里需要人撑着的时候,我只知道躲。林妹妹……”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颤,“她懂我。世上只有她懂我。我总以为日子还长,总以为有老太太疼着,有些话迟早能说。后来才晓得,人一迟疑,便是一世。我没有早早把话说死,是我没有胆子。”
袭人垂泪不语。宝玉又道:“金钏那日,太太赶她出去,我若跪下求一句,也许她还能活。可我不敢。我怕太太生气,怕事情闹大,怕自己受累。后来她投了井,我再哭,又有什么用?”
袭人哽咽道:“二爷……”
宝玉不答,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还有宝姐姐。她不欠我什么,我却要她守着一个心不在屋里的人。她把日子一针一线缝起来,我连‘来年’都不敢接。她这样好,我更没处站了。麝月跟着我吃了多少苦,她没有别的路,只守着我。我若再留,她便再守。守着一个日渐冷下去的人,守到哪一日才算完?”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青白僵硬的指尖,道:“你瞧,我已经冷成这样了。再留,也不过叫她们守着一块还会说话的石头。”袭人听了,心如刀割。她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想用自己的体温暖他。可越抱越觉得冷,冷得她牙关都轻轻打颤。
宝玉并不推开她,只任她抱着。过了许久,他低声道:“我对你,也有亏欠。”袭人急摇头:“二爷待我只有恩爱,何曾亏欠?”
“有。”宝玉道,“你在我跟前那些年,自朝至暮,梳头、穿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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