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宝玉、宝钗亲事,经贾母与薛姨妈两下议定,虽不曾张扬,那些亲近的也渐渐听得了风声。袭人自然是早知道的。
她初听时,心下先是一宽。宝玉这些年经了多少惊怕,身子、心神都如被严霜打过一般。如今有宝钗这样稳重明白的人作媳妇,往后的日子,方有个正经依靠。饮食起居,又有麝月照应,她也可略略放心。只是一宽之后,心底那旧念,却又翻腾起来。
自打她懂事起,一生的指望,便是名正言顺地守在宝玉身边。宝玉便是她的天,她的地。后来忠顺王府那一场祸事,将她这一生的指望生生推到别处去了。她随江玉韬远走江南,在外人眼里做了江太太。宝玉替她保全了名节,也保全了性命,可那“怡红院里宝玉的袭人”,便像被人轻轻锁进匣子里,再也打不开了。
如今宝玉将要成家,宝钗又是她素日敬服的人。袭人便想:此时大约是自己该回去的时候了。江先生知道内情,又通情达理,必肯成全。她不是要去争什么名分,只想着能在宝玉跟前,完全自己素日之心愿。
这念头一起,便如灯下细烟,虽不大,却绕在心头,丝丝缕缕,再也散不开去。
一日,袭人独自往葱市口去见贾母。贾母见她来了,倒很欢喜,叫她坐下,又问江玉韬近来可好。袭人一一答了。说了半日闲话,她忽然起身跪下。
贾母吃了一惊,道:“这是怎么说?”袭人低着头,道:“老太太,有一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贾母看了她半晌,心里已猜着几分,便道:“你且说罢。”
袭人声音微微发颤,道:“如今二爷和宝姑娘的事,老太太既已做主,原是再妥当也没有的。宝姑娘心细稳重,二爷身边有她,是二爷的福分。只是二爷从前的脾气、饮食,我伏侍惯了。我寻思着……若我仍旧回来,替宝姑娘打点打点,也好全了我的心愿。”
说到这里,她的脸已红了,又忙道:“我并不敢有什么别的想头。江先生那里,他也是明白的。我只求能离二爷近些,便是在外头听一声问安,也是好的。”
贾母听了,半晌没有说话。袭人跪在地下,只觉屋里静得可怕。她原以为老太太会叹一口气,会问她几句,或是责她几句。谁知贾母只是望着她,眼里慢慢有了泪光。
半晌,贾母才道:“袭人,你起来。”袭人不敢动。贾母道:“你若还认我这个老太太,便起来听我说。”袭人方缓缓起身,仍低头垂手立着。
贾母叹了一声,道:“你这片心,我明白。你不是那等轻狂人,也不是好胜的。正因如此,我才不能依你。”袭人身子微微一颤。贾母缓缓道:“你如今不是从前怡红院里的袭人了。你是江太太。”袭人眼泪倏地落了下来,却不敢出声。
贾母又道:“咱们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外头人眼里瞧见什么,又是另一回事。外头只知你嫁了江先生,随他往江南去了。如今你若再回到宝玉房里,旁人一句‘江太太怎么又回来了’,便够你受用一辈子。宝玉当日拼着性命保全你,难道今日反要他自己掀开这段隐情?”
袭人哽咽道:“老太太,我……我不怕人言。”贾母道:“你不怕,我却怕。”袭人抬头望着她。贾母眼中含泪,道:“我怕你后半辈子不得安宁;怕江先生一番苦心落了空;也怕宝玉再被人拿这些言语作践。你只说自己不怕,难道江先生也不怕?宝玉也不怕?宝姑娘将来进了门,又该如何自处?”袭人听到“宝姑娘”三字,心中一阵疼,忙道:“我断不敢叫宝姑娘为难。”
贾母道:“这便是了。所以更不能回来。宝丫头进门,原已不是寻常喜事。她明知宝玉心里有旧伤,还肯担这一份清苦。你若又以旧人身份回去,旁人不说,宝丫头嘴上不说,心里岂不添一层难处?你素来会体贴人,难道忍心?”
袭人低头落泪,道:“我只想着二爷身边……”贾母截住她,道:“宝玉身边自然要人照应,却不是非你不可。麝月在,宝丫头也在。你若果真疼宝玉,便叫他少一重牵挂,少一重是非。”
袭人再也忍不住,跪下哭道:“老太太,我原不过是想服侍二爷一辈子。如今连这个也不能了么?”贾母听了这话,心中无限感慨,只觉喉间也哽住了。
停了片刻,贾母方道:“不是不能,是时候变了。人这一辈子,有些路走过去了,便不能再回头。你从前服侍他,是你的情分;如今守住江太太这个名分,也是你的情分。你以为离他远了,便不是为他好?殊不知名分上远些,有时才是真护着他。更何况自打宝玉出狱,你日日守着他,那份真心实意,我们都瞧在眼里。便是宝玉成了婚,我老婆子仍望你尽心如旧。”贾母这番话,明是拒她,暗里却将她的心一并收住了。
袭人哭声渐渐低下去。贾母又将声音放柔些,道:“还有一层,更不可说破。江先生的来历,忠顺王府那些旧事,都不是今日能翻出来的。忠顺王虽死,他手下那些人未必都干净。江先生好容易有了今日,你好容易有了今日,宝玉也好容易从鬼门关上挣回来。若为一个名分,再把那些事牵扯出来,岂不是又生祸端?”
袭人听到这里,脸色渐渐白了。贾母道:“真话不是人人都配听的。有些话说出来,不是清白,倒成了祸根。你同江先生的事,咱们几个心里明白便罢了。外头只认你是江太太,这不是委屈你,是护着你。”
袭人用帕子掩着脸,泪珠一颗颗落在衣襟上。贾母拉过她的手,道:“你当年跟宝玉一场,也不算白跟。宝玉念你,老太太也念你。只是你若要老太太疼你,便听我这一回。从今往后,‘回房服侍’这句话,再不可提起。”
袭人哭着点头,道:“奴婢明白了。”贾母看着她,道:“你不是奴婢了。”袭人一怔。贾母望着她,一字一句道:“记住,你是江太太。”这一句落下,袭人的泪反而流得更急。她像忽然省悟过来,贾母不是要将她推开,而是亲手替她关上了那扇再不能开的旧门。
袭人正欲告退,贾母却又拉住她的手,向左右望了一望。贾母这才低声道:“你今日既来了,我倒还有一件事,想托付与你。”袭人忙道:“老太太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哪有托付二字。”
贾母摇了摇头,道:“这事不是寻常吩咐。你须替我放在心上。”袭人听了,便不敢再说,只垂手站着。
贾母看着她,道:“你和鸳鸯,都是在我身边长大的。你后来虽到了宝玉那里,可我看你们两个,也像看自己眼前的孩子一样。如今宝玉的事,眼看有了着落;你这里,我也替你断了那不该回头的念头。只是还有一个鸳鸯,叫我放心不下。”
袭人听见说起鸳鸯,便道:“鸳鸯姐姐服侍老太太这些年,真是没一处不到。”贾母叹道:“正是她太到,我才不放心。她那性子,你也知道。早年便绝了嫁人的念头。我在一日,她自然守着我;我若去了,她又守谁去?”
袭人低头不语。贾母又道:“我这一把年纪,百年之后,她必定要送我回金陵。办完了我的事回来,贾家如今又是这般光景,她哥嫂那起子人也靠不住,她一个女儿家,虽说性子刚强,终究是孤身一人。谁还能真给她一个安稳去处?”贾母声音低了些:“我想来想去,如今倒只有你那里,还像个可托的地方。”袭人心中一震,忙道:“老太太是说……”
贾母握紧她的手,道:“我不是叫她今日便去,也不是叫她离了我。只是将来我不在了,她若送灵南去,办完了事回来,便叫她投你那里去。你那文华斋给她留一间屋子,一口饭,一个能安身的地儿。她不愿嫁人,便不嫁,叫她安安静静过后半辈子,也算我这个老婆子没有白疼她一场。”
袭人听到这里,泪早已落下,道:“老太太快别这样说。鸳鸯姐姐同我从小一处,虽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便是老太太不提,我心里也常想:日后若真有那一日,她孤身一个,叫人如何放心?只是这话太早,不敢说出口罢了。”
贾母听了,面上方有些宽意,道:“你能这样想,我便安心了。你是个稳妥的。只是鸳鸯心高,未必肯轻易投奔。到那时,你须好生同她说,莫叫她以为是无处可去才去你那里。”
袭人含泪道:“我明白。鸳鸯姐姐最要强,若说可怜她,她反不肯。到那时,我只说是老太太临终前疼她,早替她安排下的路。也会单独向她解释我和江先生之间的原委,她听见是老太太的意思,又知道内里的隐情,自然不同。”
贾母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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