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已是两月有余,薛姨妈见宝玉身形心绪皆已渐次平复,足可出门走动。若再一味拘着,不许他拜见贾母,反倒教两边彼此悬挂念想。遂唤贾芸备好车驾,又命袭人、麝月仔细为宝玉打点衣衫。宝钗亲手取来一件半新月白夹袍,温声说道:“此色素净雅致,老太太见了,也不至触景伤情。”
宝玉立在镜前,默然任由二人整理衣饰。袭人代为束好腰绦,低低劝道:“二爷今日去见老太太,老人家必定欢喜。” 宝玉微微颔首。袭人素知他心中况味,并非不喜,亦非怯于相见。此番见面,原非寻常晨昏问安。这是老太太与心头最割舍不下的孙儿,隔了两载风霜磨难,今日方得再见。
车驾行至葱市口巷口停下。宝玉掀帘一望,只见巷陌逼仄,两侧院墙斑驳剥落,往日侯门朱漆兽环荡然无存,唯余一扇半旧柴扉,虚掩而立。巷风卷着枯叶簌簌而过,绕着车轮打了个旋,又静静落于尘土之中。
他缓缓放下车帘,久坐不语。麝月在旁轻声唤道:“二爷,已到地方了。” 宝玉恍如梦醒,低声问道:“这便是老太太居所?” 袭人并未即刻作答,只伸手稳稳扶住他臂膀,道:“老太太在里面等着呢。”
一语落罢,宝玉迈步下车。贾芸上前叩门,门扇一开,李贵探出头来,一见是宝玉,竟将他一把抱起,晃了两晃,才又放下,转身向内奔走报信”
喊声穿庭过院,直入内室。
贾母已知晓今日众人要来,一早便命鸳鸯梳理发髻,换了一身虽旧却浆洗得齐整的深色衣袄。鸳鸯劝她在屋内安坐等候,她只言室中闷倦,便扶着拐杖坐在廊下。案上清茶凉了两回,竟一口也未曾沾唇。
宝玉跨进院门,抬眼便望见了廊下身影。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昔日那位笑语温存,气度雍容的老祖宗,如今身形消瘦,仿佛被流年与劫难层层敛缩,只剩满头华发,静倚旧椅。可那双望向他的眼眸,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目光相触的刹那,宝玉脚下竟似生了根,寸步难移。
贾母扶着鸳鸯缓缓起身,意欲上前,才挪半步,身子便微微一晃。鸳鸯连忙搀定,贾母却摆了摆手,目光始终凝在宝玉身上。
她细细打量,见他肩头清瘦,面色虽渐生血色,眉眼间往日灵动神采却已然黯淡。两载光阴,九死一生,这孩子好歹还立在眼前。只是那个往日里一头扎进她怀中撒娇、为些许琐事嗔恼、缠着她讨要玩物的怡红公子,似已隔了万水千山。
宝玉行至阶前,双膝一屈,稳稳跪倒:“孙儿给老太太请安。”
礼数周全,言辞恭谨,入耳却教贾母心口一阵抽痛。她心底反倒盼着他如往昔一般,唤一声 “老祖宗”,随性扑近身来。只是她亦明白,那般无忧无虑的光景,终究一去不返了。
贾母颤巍巍伸手相扶:“快起来,地上寒凉。” 宝玉却不曾起身,抬眸望她。这一眼,似越过重重旧影——荣府花厅的笑语、怡红院的灯火、潇湘馆的夜雨,一路行来,终落在此处简陋小院之中。
贾母再也按捺不住,俯身抬手,双手捧住他面庞。老人家手掌枯瘦,暖意却丝丝缕缕沁入肌肤。宝玉被这温热一碰,眼底登时潮润。贾母目不转睛端详着他,嘴唇翕动几番,终只重复了一句薛姨妈先前所言:“回来就好。”
四字甫毕,泪水便顺着脸上沟壑缓缓滚落。她不曾放声悲啼,亦不怨天尤人,只以枯手抚过他额角、鬓边,一遍又一遍,仿佛要辨明眼前之人并非梦中幻影。
宝玉低声道:“老太太,多受苦了。” 此言入耳,贾母心中酸楚更甚。想从前这孩子何曾说出这般老成话语?往日只知在她面前痴顽嬉闹,逗得满室欢声。如今这般通透懂事,竟是牢狱摧折、家道倾颓、佳人离世换来的。她心底暗暗叹惋,倒宁愿他依旧懵懂痴傻。
一旁鸳鸯忙劝:“老太太,廊下风紧,二爷身子初愈,且先进屋歇息罢。” 贾母这才点头,却不肯松开握着宝玉的手,一路相携入内。
宝玉被她牵着手,亦不忘向宅中诸人一一问安,就连厨下孙嫂子亦不曾疏漏。
屋内早已收拾妥当,案上热茶齐备,炭盆里炭火融融。只是屋舍狭小,众人一入,便觉拥挤。宝玉环顾周遭,心口骤然一阵钝痛。此处局促简陋,竟不及往日府里一处暖阁。墙角立着旧木箱,窗下摆数盆寻常花草,桌椅皆是半旧之物,唯有里外收拾得一尘不染,恰似家世败落之后,苦苦守住的最后几分体面。
贾母拉他坐于身侧,又凝睇许久,方才转向薛姨妈,缓声道:“此番,多劳姨妈照拂。” 说着又望见一旁侍立的袭人,招手唤她近前,握住她的手说道:“打小我便知你天性纯良,果不负我所望,你对宝玉始终有情有义。”
袭人闻言,泪水簌簌而下。她心中自有隐情,嫁与江玉韬,旁人难免议论她薄情负主。今日老太太当众此言,看似闲谈,实则句句为她剖白解围。她几番想向宝玉剖明心迹,要重回他身边,奈何见他如今心境沉郁,终究寻不到合适机缘。当下只低声哽咽回道:“二爷能够平安归来,皆是老太太洪福庇佑。我能做的不过是本分之事。”
贾母长叹一声:“‘本分’二字,说来轻易。如今这世上,肯真心守本分的人,已是寥寥了。”
屋中一时寂然。
宝玉坐在贾母身侧,手仍被她握着。老人家的手掌不复往日丰腴,骨节嶙峋,暖意却依旧如故。他有心悄悄抽回手,唯恐她触到自己掌上尚未平复的旧裂,可贾母握得极紧,仿佛一旦松手,他便会再度远去。
宝钗在旁柔声宽慰:“老太太只管宽心,宝兄弟如今饮食渐佳,夜间安眠也胜过往日,只需静心调养,定然一日好过一日。”
贾母目光仍不离宝玉,问道:“夜里还会骤然惊醒么?” 宝玉答道:“已是好些,饭食也吃得下了。” 老太太又问:“往日畏寒,如今可好些?” 宝玉微微一顿,轻声道:“已不大怕冷了。”
贾母听出他言语间的迟疑,心知他心底惧意未消,只是不愿惹自己忧心。她并不点破,反倒将他的手攥得更紧,道:“畏寒原是小事,多添衣衫便是。身疾心愁,慢慢调养,终有好转之日。”
宝玉垂首应声。如今他言语谨守礼数,应答妥帖周全,再无半分少年恣意。贾母看在眼里,只觉阵阵心酸。想往日此刻,他必定嫌屋舍逼仄,嫌茶汤寡淡,或是缠着她索要吃食,依偎在膝下说些闲言趣语。如今端坐如仪,恭谨有礼,反倒像一位登门做客的外客。
贾母强压下心头伤感,转头对鸳鸯道:“取碟豆腐皮包子来。他素来爱吃这个。”
碟子捧至案前,宝玉望着那小小食碟,神色微动,他忽然想起当年的晴雯。如今再睹此物,倒似从陈年旧梦里取出的一件旧物。
贾母亲手递过一只:“尝一口罢。” 宝玉接过,咬了一口。滋味依旧,可转瞬便化作满心酸涩。他垂着眼慢慢咽下,道:“味道,还和从前一般。”
贾母面上先是掠过一丝喜色,旋即又黯然下去。她岂会不知,这话原是宽慰自己。从前相伴之人、栖身庭院、满堂欢笑,早已烟消云散,又何来旧日光景。
薛姨妈唯恐老人家伤情,连忙岔开话题,说起宝玉近来常在院中闲步,偶尔亦展卷读书。宝钗也道前几日他还着人换了一枝白梅供养。薛姨妈笑道:“终究还是往日性情,心中尚记挂花木雅趣。”
贾母闻言,默然片刻,轻轻点头:“还记得花,便好。”
语声极轻,众人心中皆明,他若仍惜花恋景,便知这颗心尚未全然枯寂。闲坐许久,贾母终究提起了林黛玉。她望着宝玉,缓缓说道:“颦儿灵柩暂且安厝铁槛寺。待你身子再硬朗几分,便去看一看她。”
宝玉手中银匙骤然停住,屋内顿时鸦雀无声,唯有盆中炭火偶尔噼啪一响。
良久,他才低声应道:“我晓得。”
贾母见他面色泛白,却并未失态落泪。这般隐忍无声,反倒比嚎啕大哭更令人揪心。她伸手轻拍他手背,道:“她临去之时,心中是安然的。她知晓你尚在人世。”
宝玉微微阖目。此言如细针一缕,悄然刺入心底,隐痛绵长,却不见泪痕。半晌,低声回道:“她能安然,我也略放宽心了。”
贾母眼眶又一次发热,连忙侧过脸去遮掩。可宝玉早已瞧得分明,随手取过一旁绢帕递上。动作自然轻柔,一如往日无数个晨昏。贾母接过绢帕,心绪翻涌,险些再度落泪,心中暗道:那几分真性,终究还在。
日影西斜,院中光影渐渐移至窗棂之下。薛姨妈见宝玉倦色渐显,便起身告辞:“老太太,今日不敢久扰。待他再调养几日,便常过来问安。”
贾母纵有万般不舍,亦知他不宜久坐劳累,只得应允。临行之际,她依旧紧握着宝玉的手,迟迟不肯松开,只反复一句:“记得常来。”宝玉答道:“孙儿必定常来请安。”
贾母凝眸看他,似有千言万语欲说,到最后,只淡淡叮嘱二字:“别怕。”满屋人一时不解其意,唯有宝玉心领神会。老人家所言,非是惧病畏贫,亦非畏惧世事坎坷。她知晓他心底深处,仍困在一片幽暗之中,未能全然走出。
宝玉垂眸轻声道:“有老太太在,孙儿便无所畏惧。”
贾母缓缓松开手掌。众人转身出门,宝玉回头一望,只见贾母扶着鸳鸯立在门内,落日余晖洒在满头白发之上,宛如覆了一层薄霜。
待车帘落下,胸口骤然一阵窒闷。他不曾落泪,只抬手抚向颈间通灵宝玉。车轮缓缓转动,葱市口那扇旧门,渐渐隐在巷陌深处。宝玉斜倚车壁,闭上双目,耳畔却久久回荡着方才那一句温语:别怕。
又过数日,宝玉身子渐见安稳。这一日,薛姨妈、宝钗、袭人、麝月俱在屋内闲坐陪话。默然半晌,宝玉抬眸看向薛姨妈,语声轻淡,似怕惊扰了旁人:“我该去看看林妹妹了。”
一语落地,满堂顿时寂然。薛姨妈心中原打算再缓几日,容他将养得更扎实些,却也深知此念早已盘桓他心底,终究是避不过的,便不再拦他。
当下议定行止:留麝月在家打理杂务,由宝钗、袭人、贾芸相伴同行。头一日贾芸先往铁槛寺,提前打点一应俗务,宝钗亲手备了香烛素花,又取来一件厚缎披风,递与袭人道:“寺郊风厉,别叫他冻着。” 袭人伸手接过,点点头,并不多言。
天色尚早,城中晓雾未收,朦朦胧胧笼着街巷。贾芸早已备下车马,一行人自薛家后门登车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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