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换了素衣,含泪赶到葱市口这边,摒去左右闲人,走近老太太身前,强抑悲声,哽咽着将黛玉天亮前辞世的噩耗缓缓道出。
贾母听罢,一时竟怔住了,身子微微一晃,却依这世家太君的威仪,不曾失态哭喊,只一瞬之间,脸色由苍润转为灰败。
满腔悲恸、怨愤、怜惜齐齐堵在胸口,闷得她心口发紧,喉间哽咽,却硬生生忍了下去。良久,她才缓缓闭上眼,两行浊泪无声从眼角滚落,顺着皱纹静静淌下。
她心底翻来覆去只剩万般悲凉。往日里总暗自觉得自己是世间最有福分的人:金紫满身,门第煊赫,儿孙绕膝,一世安享荣华,何等尊贵顺遂。如今细细回想,才知自己竟是天底下最薄命、最不幸的老人。
一生最疼的三个亲人贾敏、元春,还有颦儿,皆是自幼常在碧纱橱相伴,跟前长大,承她抚育,受她怜爱。敏儿去得最早,可不管怎样,还有颦儿,后来元春也没了,只剩下颦儿,可到如今颦儿也去了。
贾敏虽早逝,年少也曾锦衣玉食,嫁得书香门第,有过安稳岁月、天伦之乐;元春身居宫闱,凤冠霞帔,享过皇家荣宠,风光一时,也算不枉此生。独有黛玉,身世孤零,满心才情,一身清骨,本以为宝黛婚约既定,往后便可安稳归宿,稍稍弥补她半生凄苦。谁料大厦倾颓,世事翻覆,姻缘破碎,宝玉遭囚,她这一生,繁华尚未沾身,安稳未曾着落,好日子才要开端,便这般油尽灯枯、香魂早逝。
念及此处,贾母胸中悲愤难抑,既恨世道无常、家门败落,又痛颦儿命比纸薄、红颜多舛,更叹自己半生荣华,到头只剩满目凄凉、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沉默许久,语声沙哑低沉,带着无尽苍凉:“老天何其不公…… 敏儿、元妃也罢了,好歹都快活过、风光过。偏偏这颦儿,自小孤苦,满心期盼,眼看要有个着落,竟就这么去了…… 我这一辈子,看似福泽满堂,原来竟是眼睁睁看着心头至亲,一个个都舍了我先走。”
说罢,倚在榻上,闭目垂首,再不言语,只任满心悲戚,化作一室死寂。那世家老夫人的端庄还在,可内里那点人生念想,早已随着黛玉的离世,一点点灰冷散尽了。
薛姨妈念及与黛玉素日情分,又兼着干娘的名头,便尽心竭力,替颦儿置办了一副上好的棺木,其余殓葬诸事,也一应周全妥帖。
老太太随后做主,命先将灵柩暂厝于铁槛寺中。那寺本是贾氏族上的家庙,循例不在抄没入官之列,寺中自有僧人照管香火、看守灵柩,不至零落无依。老太太心里早已盘算定了:日后宝玉若能脱身出来,总得留他哭祭一场,也好稍慰他与颦儿这一番生死相许之情。
老太太又发下心愿,待自己百年之后,便将黛玉灵柩一同带回南边,将她送回林家,依礼葬在她母亲墓旁,母女相伴。只因老太太抚今追昔,满心愧悔自责,只叹自己不曾照拂好这外孙女,辜负了女儿贾敏。每常想起,便暗自嗟叹,不能自已。
再说主审应了贾政之请,命书吏行文,递往宁古塔取证,谁知一来一回,路途遥远,又值寒冬,文书耽搁在驿站便有一月。待宁古塔将军衙门收到行文,回函却道:甄府老爷自到戍所,不耐苦寒,衣食不继,早已于数月前病故。尸骨已寒,无从提取口供。
主审官将此事告知贾政,贾政跌足长叹,复又说道:“既如此,还有一证:当初抄查甄府之时,所获甄府历年财产帐目、租佃文书,其中多有与贾家往来之原始凭据。若肯调阅,自可辨明。”
主审官倒也有心,便派了差官去户部档房查阅。原来忠顺王爷自秉政以来,处处揽权,抄没官员家产多起,所有抄出的账册文契、书信底稿,一律堆在户部西偏院三间大库房里,积如丘山,尘封鼠啮,无人整理。差官领命而去,翻了五六日,头昏目眩,哪里寻得着什么甄府旧账?回禀上去,只说“卷帙浩繁,无从查考”。
主审官至此,已有些懈怠。又思量贾政所供,虽无确证,却也似非虚言。且圣上原意只是说贾家“不配再享荣华”,并非要置其死地,前头珍、琏等已轻判了,若独独重处贾政,倒显得朝廷不公。便以“藏匿甄家财产一事证据不足”为由,拟了撤案。
只是忠顺王爷那里须得有个交代。主审官与幕僚程余商议了半日,程余道:“这贾政虽无匿藏甄府财产之实,却有一桩把柄,从前屡次向朝廷举荐贾雨村。那贾雨村如今背信负恩,已革职判了秋后斩,实乃奸险小人。贾政举荐非人,难逃其咎。以此定个‘滥举匪人’之罪,降级外用,王爷面上也说得过去。”
主审官点头称善。遂将审讯始末、证据情形、拟罪建议一一具折,连同贾政的呈辞、宁古塔回文、户部查档无着之说明,汇成卷宗,上奏御览。折中写道:
“贾政虽查无藏匿逆产实据,然滥行举荐,致令匪人贾雨村夤缘高位,贻误朝廷,罪亦难辞。姑念其年近六旬,家产已尽,且未涉贪墨重情,拟请降三级,免其治罪,补授广东番禺县知县,限两日内赴任。伏候圣裁。”
不数日,圣意下来。皇上朱批仅“依议”二字。判词既下,贾政接了,心中五味杂陈。一则以喜,性命总算无虞,且不曾受枷号流徙之辱;一则以忧,番禺远在岭南,瘴疠之地,从五品京官骤降为七品县令,品级虽只三级,荣辱却如天渊。更兼家中老小飘零,宝玉下落不明,黛玉病势不知如何……想到此处,不禁老泪纵横。
因葱市口贾母处不许成年男子居住,贾政特向主审恳请,主审官倒也并非铁石心肠,又见贾政年近花甲,须发半白,说得凄凉,便点了头:“此乃人伦之情,本官不便阻挠。只许两日。”
及至出狱那日,天色未明,贾政便已收拾停当。身上仍是那件旧青布棉袍,还是入狱时王夫人托人送进来的,洗得发白,袖口已磨出了絮。他顾不得许多,出了刑部大门,雇了一辆破驴车,急急往葱市口赶去。
到得巷口,天已大亮。贾政下了车,远远望见那两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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