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宝钗日盼夜盼,终于盼来老苍头的信。那信上并无多言,只按临行约定,唯“验货毕”三字。宝钗看罢,长长舒了口气,将信递与薛姨妈,低声道:“妈,哥哥平安了。”薛姨妈接过来,手抖着看了半晌,眼泪便下来了,却又不敢放声哭,只捂着嘴,连连点头。
再说那金桂带着舍儿回了娘家,夏奶奶见女儿忽然归来,又听说了薛家的事,一时又惊又气。惊的是薛蟠竟成了逃犯,气的是女儿年纪轻轻便要守活寡。金桂在娘家住了些日子,心中渐渐定了主意:薛蟠那案子不知何时能了,就算将来了了,他那个性子,自己也未必有好日子过。与其这么干耗着,不如趁早做个了断。
夏奶奶原也是要强的人,自家门户也不低,如何肯让女儿白白守着一个逃犯?当下便请了位师爷,写了一份和离书,又托人往薛姨妈处说合。薛姨妈接了信,叹了几回气,与宝钗商议。宝钗道:“嫂嫂既不肯回来,强留着名分也无益。哥哥在外,生死未卜,何苦耽误了她?不如依了,两家干净。”薛姨妈一向厌恶金桂,便点头应了。
两家不曾惊动官府,只请了几位旧亲作证,将和离书互换了。薛家另备了一份妆奁,送还金桂当日带来的嫁妆,又添了些银两,算作赔补。夏家却分文未取,只将女儿带回的衣物细软收了。夏奶奶道:“我们家的姑娘,不图那几两银子。只是从今往后,两家各不相干,再也休提。”自此,薛蟠与金桂的姻缘便算彻底了结。薛姨妈从此再不提起此人,只当没这回事罢了。
葱市口这边虽是安顿下来,贾母却深知朝廷规矩——戴罪之家,禁止私下串联。因此门上冷冷清清,轻易不敢有客来往。
这日午后,却见贾芸独自挑着担子来了,两头筐里装着些时新菜蔬,说是孝敬老太太的。门上的李贵认得他,知是远亲,又见是寻常菜蔬,不显眼的,便放了进来。
贾芸进了院子,撂下担子,上前给贾母请了安。贾母见他一身短打,满头是汗,又是心疼又是感慨,忙让鸳鸯搬了凳子,叫他坐下说话。贾芸也不肯坐实了,只欠着身,将当日抄家那日与宝玉相见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与贾母听了。又说起林之孝在外头奔走,借了旧日在官府里的关系,打听到几位老爷在刑部大狱里并未受大罪,只是迟迟不见过堂,也不知为何。唯有宝玉,押往刑部那日便被人转送走了,如今下落不明。
贾母听他说到宝玉被转送走,她沉默半晌,才缓缓道:“你宝二叔……他自小没经过事,这一回不知要受多少苦。你在外头,若有机会,替我这个做祖母的多打听着些。不必做什么,只消知道他还在,还平安,我便知足了。”贾芸道:“老太太放心,宝二叔的事,便是侄儿的第一要事,跑遍了京城,也得打听到下落。”贾母点头,继续道:
“难为你和你岳丈,这般境地还惦记着我们。他在外头跑动,千万小心,莫要叫人拿住把柄,反倒害了他自己。你回去告诉他,他的心意我领了,不必亲自来看我,有重要事,派你来报声即可,他自己也要保重。”贾芸忙道:“老太太放心,岳丈在外头有分寸。”
贾母点了点头,又道:“你宝二叔那日跟你说的话,让袭人嫁人那一节,你办得很好。这件事,往后不要再提了,外头的人,就当她真嫁了人。你宝二叔在里头,少一桩事,便少一分牵连。”
老太太素来心思剔透,方才听贾芸转述程余之言,道出昔日忠顺王爷因琪官一事,受宝玉折辱、积怨多年旧事,心中立时便已了然。她暗自揣度,袭人这门婚事内里定然另有隐情,那位江南而来的江姓夫君,应便是当年遁走无踪的琪官。
贾芸会意,连连点头答应。贾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暖意,又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她停了一停,声音轻了下去::“好孩子,你回去吧,免得惹眼。”贾芸站起身,又给贾母磕了个头,方才挑着空担子去了。
又过了几日,黄昏时分,暮色渐浓。一匹老马拉着辆旧布篷马车,缓缓出了崇文门,行至葱市口大街街口,便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一位身穿布衣的老妇人,独自踽踽走到贾母居所前,轻轻叩门。李贵开门一看,竟是薛姨妈。
贾母正歪在绳榻上闭目养神,闻报,忙站起身来。薛姨妈一步上前,二人紧紧搀住,四目相对,一时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论起来,贾母素来与邢夫人不大亲近,王夫人又天性沉静,少言寡语,婆媳之间,说笑不多。倒是薛姨妈,虽比她小着一辈,却性情爽利,最会说笑,这些年来往频繁,常在一处说话解闷。两人名为亲戚,实则情同忘年之交,多少有趣的光阴,都是这般说说笑笑过来的。且贾、薛两家,这些年休戚相关,有事彼此扶持,王夫人与薛姨妈姊妹情深,两家人早已亲如一家。如今贾府遭此大难,贾母心中,薛家便是唯一靠得住的亲戚。而薛姨妈、宝钗母女,也着实尽心尽力,凡力所能及之处,无一不肯帮忙。这份情意,贾母心中十分感念。
待薛姨妈坐下,贾母便先问:“蟠儿……”薛姨妈忙接口道:“有信儿来了。”贾母面露欣喜,点了点头。
薛姨妈知贾母最惦记的莫过于黛玉,便将自迎亲那日她病倒后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又道:“老太太知道的,那孩子心重,总想着怕等不到宝玉回来那一日……我们千般劝解,万般安慰,终究效用不大。偏偏宝玉那孩子,又不知去向。”贾母虽早料到黛玉难以承受,此刻听薛姨妈亲口说出,仍是心痛难忍,只强撑着道:“幸好还有姨妈、宝姑娘在她身边照看。若跟了我们到这边来,这般简陋,更不知如何是好。”
薛姨妈道:“老太太既说起这个,林姑娘那孩子,自己病成那样,心里却时刻惦记着老太太和太太。她那份嫁妆,亏得当日搬了出来,不曾被抄了去。宝钗说搁在家里不安稳,都替她存在银号里了。她常念叨,老太太疼了她一辈子,自己未能报答,如今老太太住在这边,定是窘迫,怕您和太太冻着饿着,执意要将那些银子拿出来交给老太太用。我说那边是戴罪之身,眼下不方便存这些银两,倒是拿些出来,零星贴补,或许还使得,她这才肯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轻轻放在桌上。
贾母双手捧起那小包银子,摩挲了半晌,也不说话,眼眶却红了。过了一会儿,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那个粗布小包上。
薛姨妈又将凤姐那边的情形,细细说与贾母听。贾母叹道:“患难之中,我们这两边,都亏得姨妈照应了。”薛姨妈道:“凤丫头也是我亲侄女,只是平儿说她那血崩症越发沉重,巧姐又那么小……”又道:那刘姥姥也是个有良心的,不时去看望,送上瓜果蔬菜禽肉。贾母见了薛姨妈,本是欢喜的,可偏偏说起哪一件,都是愁肠百结,难以排遣。人在落难中,真个是无事不悲凉。
葱市口地处崇文门外,乃连接内外城之要道。因交通便捷,商贾辐辏,向为农副产品集散之地。鲜鱼口、粮市、布庄、当铺、古玩店、车马客栈,鳞次栉比,汇聚于此。居住者多系市井小民、商贩、工匠、差役,间有落魄文人、下层官吏。崇文门亦为江南士人进京必经之途,其中困顿者,往往以葱市口一带为暂泊之地。
贾家既败,鸳鸯、麝月等四位丫鬟甘愿随戴罪之眷迁居于此,每日耳闻目见,交往接触,与昔日有天壤之别。从前凤姐尝言:“便是我们的丫头,比人家的小姐还强呢!”此话实非虚夸。如今鸳鸯、麝月二人身着粗布衣裳,面上不施脂粉,亦须出头露面,帮着李贵往官仓领米,清早随孙厨娘去街市买菜。路上必经一所育婴堂,常常见到天未亮时,便有无力抚养的婴孩被遗弃于门外。回来与老太太、太太说起,众人愈知昔日之福,原以为天经地义,今则恍如隔世。虽则街市上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杂沓,然彼此俱是平民,名分无别。
所幸黛玉挂念,不时遣薛家小丫头约鸳鸯于崇文门下相见,带些银两过来,使葱市口这头不至有饥寒之虞。
鸳鸯、麝月毕竟年轻,心思活络,渐渐习惯了眼下的日子。鸳鸯素日最受贾母信赖,在府中备受敬重;麝月跟在宝玉身边,亦深得宠爱。如今虽境遇大变,日子一长,倒也渐渐安之若素,出门不再怯场,周遭街巷店铺也渐渐熟络起来。鸳鸯心细,麝月口快,二人一同出去,办事甚是利落。久而久之,与菜贩、肉铺、裁缝店等常打交道的商家都混得熟了,人家也看得出她们出身不凡,先存了几分敬意。
虽已沦为平民,贾母、王夫人以至李纨,举手投足,不失旧日风范,言谈举止,落落大方。粗布衣衫,却洗得干干净净;室内旧物虽破,残缺不全,亦归置得齐齐整整;庭前院后,洒扫得一尘不染。日子看似寻常,然贾母、夫人心中所念者,亲人或囚于囹圄,或困于沉疴,更有宝玉生死不明,这才是日日锥心之处。
古人尝云:“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前一句未必然,后一句却是千真万确。当初贾琏偷娶尤二姐,那尤二姐原已许配张华。张父惧怕贾府势力,收下银子,背了张华,径自签了退婚文书。后来凤姐使旺儿送银子与张华,唆使他状告贾琏“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事毕又给张华父子银两,命他们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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