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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第四十五回 谐连理宝黛定佳期 付装池惜春留长卷

却说贾政自老太太处领命出来,心中既感且慰,感的是老太太为宝玉终身如此劳心,慰的是两个孩子终得其所。择了吉日,他便命人备了六礼,亲往薛家而来。

薛姨妈早已得信,换了衣裳,领着宝钗在厅上等候。贾政入内,与薛姨妈见了礼,分宾主坐定。寒暄已毕,贾政起身,拱手道:“昨承姨妈美意,肯为林姑娘做主,老太太感念不尽。今日政特来,代小儿宝玉,向姨妈求亲。望姨妈俯允,使两个孩子得谐秦晋,则贾家上下,感戴无涯。”

说罢,深深一揖。薛姨妈连忙还礼,笑道:“老爷快请坐,折煞我了。林姑娘原是我干女儿,这事自然该我出头。况老太太亲自开的口,我岂有不依之理?只是……”她顿了顿,“那孩子命苦,自小没了爹娘,老爷必定会多看顾些。”

贾政正色道:“姨妈放心。林姑娘乃贾府骨肉,老太太视若珍宝,政亦视同己出。此去必善待之,绝不令受半分委屈。”薛姨妈听了,连连点头,笑道:“两家既已议定,老太太又亲自开了口,我还有什么说的?这事,便这么定了。”贾政再拜称谢,又议定择日行聘、请期等事。茶罢,贾政告辞而去。

薛姨妈送至二门,转身回来,望着宝钗,长长舒了口气,道:“总算对得起你林妹妹了。”

婚讯不过半日,便悄悄儿传遍了荣宁两府上下。先还是丫头婆子们交头接耳,渐渐传到账房、门房、库房,人人脸上都松快了些许。这些日子,府里被那几桩官司压得沉沉的,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嗓门,如今忽然有了这么一桩喜事,倒像阴了许久的天,透进一丝阳光来。

自古婚姻之礼,自纳采之后,新人便不宜相见,以避嫌疑。况贾府乃诗礼之家,这些规矩更是讲究。因此上,自打贾政往薛家求亲回来,老太太便吩咐了:宝玉和黛玉,婚前不许再见面。宝玉虽然心里像有蚂蚁爬着,却也不敢违了老太太的吩咐,只得在怡红院里闷着。黛玉那边,更是连潇湘馆的门都不大出了。两处虽近在咫尺,却如隔了千山万水一般。

这日午后,宝玉实在忍不住,便悄悄溜了出来,一径往潇湘馆来。才进院子,便见紫鹃在廊下做针线,见了他,抿嘴一笑,也不通报,只朝屋里努了努嘴。宝玉会意,放轻脚步,掀帘进去。黛玉正临窗而坐,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不曾翻动一页。窗外的竹影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瞧不清神色。宝玉轻轻走到她身后,正不知如何开口,黛玉却已察觉,身子微微一僵,却不回头。

二人就这样静了片刻。到底还是宝玉先忍不住,绕到她面前,低低叫了一声:“妹妹……”黛玉抬起眼来,只看了他一眼,便又垂下眼帘,面上飞起两朵红云,半晌方道:“你来做什么?”宝玉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楚,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说出一句:“我来瞧瞧妹妹。”黛玉不语,只把手中的书卷轻轻放下。宝玉瞥见那书页边上,隐隐有泪痕新渍过的痕迹,心中一紧,却又不敢说破。

窗外的风吹进来,竹叶沙沙作响。宝玉挨着她坐下,轻声道:“妹妹,咱们往后……”话未说完,黛玉却转过脸去,道:“别说了。”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颤抖。

宝玉一怔,却见她眼角隐隐有泪光。他慌了神,忙道:“妹妹怎么了?可是我有不是之处?”黛玉摇了摇头,半晌方低声道:“我……我只是不信。”宝玉问:“不信什么?”黛玉回过脸来,望着他,那眼里有泪,却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亮,道:“不信……咱们真有这一日。”

宝玉听了这话,心口一热,眼眶也红了。他握住黛玉的手,那只手凉凉的,微微发颤,他便握得更紧了些,道:“妹妹,往后我再不叫你哭了。”黛玉低下头,由他握着,没有抽回。二人就这样静静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黛玉才轻轻道:“你该回去了。”宝玉点点头,却坐着不动。黛玉又催了一遍,他才依依不舍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望她。黛玉正望着他的背影,四目相对,二人皆是一笑。那一笑里,有千言万语,也有尘埃落定。

凤姐虽有病在身,心里却为宝玉黛玉这一桩喜事着实喜欢,倒觉精神爽快了些。便撑着往贾母这边来道贺。贾母与王夫人在屋里正议着宝玉新房的事。

贾母道:“新房的去处,我想了半日。大观园里虽好,到底是省亲别院,做洞房只怕于礼不合。你薛姨妈原先住的那处院子,离咱们这边近便,如今她们搬了出去,正空在那里。依我说,就把那院子收拾出来,用作新房,倒也妥当。”

凤姐笑道:“老祖宗这话说得是。那院子孙媳妇知道,离老太太这边不过几步路,又与太太院子相通,位置再合适不过了。”说着,便自告奋勇道,“那院子本是现成的,只消重新裱糊一番,添些新摆设便是。孙媳妇明儿就带人过去瞧瞧,保管收拾得齐齐整整、喜气洋洋的。”

贾母见她脸上比往日红润了些,心下也欢喜,便笑道:“这些日子没听你说笑话,府里都闷得慌。但愿这一桩喜事,能把你身上的病气也冲一冲。”凤姐儿笑道:“那可敢情好!孙媳妇就托老祖宗和宝玉、林姑娘的福了。”

一时之间,荣国府里虽仍官司未了,却已开始为这桩婚事悄悄忙碌起来。那空置了些日子的院落,终于又要迎来它的新主人了。

这喜讯传到怡红院,袭人听在耳中,不免独自思忖起来。府中人曾多有议论,说袭人心中但愿宝玉娶的是宝姑娘。这话听来倒也不差。宝钗为人宽厚平和,行事大方得体,待人又最是体贴周全,袭人素来敬服亲近;便是将来做了正室奶奶,二人相处,定然和顺默契,断不会有半分嫌隙。

可若论起真心亲近,袭人心中,却与林姑娘另有一段旁人不知的情分。

话说当年黛玉初进荣国府,第一晚便与宝玉隔房而居,一屏之隔,气息相通。宝玉自幼与黛玉多亲厚,袭人便与黛玉多近便。黛玉虽在别人跟前,或有小性儿,或多心敏感,唯独对着身为丫鬟的袭人,向来温和有礼,从无半分轻慢苛待。袭人不懂诗词歌赋,不会吟风弄月,外人只道林姑娘孤高绝尘,不食人间烟火,哪知她私下里与袭人言语温存,多年来朝夕相见,絮语不断,早已是熟稔自然。

那些年,袭人日日伺候宝玉,也时时照拂着黛玉。宝玉年少不知心事,每每与黛玉呕气闹别扭,反倒是袭人,最能看透黛玉那点委屈与柔肠,暗中周全劝解,每每叫黛玉心里暖和。这些细微情分,旁人不知,袭人自己却是清清楚楚。

更有一层,是袭人的本性——她心中只有一个宝玉,凡事只以宝玉之心为心。宝玉的情系黛玉,袭人的心便也系在黛玉身上。她只求宝玉安稳遂心。宝玉的真正喜乐安宁,那便是袭人这辈子最盼的归宿。

此刻听闻贾母等人已定了主意,要成就宝玉与黛玉这桩好姻缘,袭人只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比自己得了什么恩典还要踏实。只默默在心中祝祷:但愿从此后,二爷与林姑娘安安稳稳、顺顺当当,一生相守,再无离散,再无伤心。

又过了几日,诸事渐渐齐备,只等吉日快到,便送黛玉往薛姨妈家暂且待嫁,紫鹃自然一同随去,作贴身陪嫁。在此之前,贾母早已请了贾政、王夫人并贾琏过来,细细商议黛玉嫁妆一事。

贾母先叹道:“论理,咱们贾府也算是世家大族,婚丧嫁娶,一丝一毫都按规矩行。黛玉这孩子出嫁,原该是林家嫁女,只是她父母双亡,无兄无弟,家里没人做主。若说嫁妆,也断没有从咱们贾府公款里出的道理,终究不是咱们贾府的姑娘往外聘,依我看,这嫁妆,本该从我这外祖母私库里出,才是正理。”

贾琏在旁躬身回道:“老祖宗想得周全。只是当年林姑老爷去世,老太太命孙儿往扬州,护送林妹妹回京。林府那些产业田庄,尽数变卖折现,一共兑了好几箱银子,原封不动带回,都交与鸳鸯姐姐收在老祖宗私库之内,连封条都未曾动过。另有些书画、古董、珍玩器皿,不便折现的,也都造了册子,编号存在府里公库,专等林妹妹日后使用,旁人一丝一毫也不曾动过。”

贾政听了,点头道:“这话极是。林姑老爷为官清廉,一生积蓄,全留给这一个女儿,原就是为她终身大事预备。如今正好,将林姑老爷与妹妹留下的这些遗产,尽数作为林姑娘的嫁妆,才合情合理,也不负她父母在天之灵。”

王夫人也道:“老爷说得是。这样既合规矩,又对得起林姑娘,外头听着也体面。”贾母听了,心下甚是妥当,便叫鸳鸯过来细问。鸳鸯回说:“那几箱银子,依旧原封不动,封条完好,从未启过;库中那些珍玩器物,册子也都清清楚楚,一件不少。”

贾母便定了主意:“既然如此,就把林家留下的所有遗产,银子、古董、器物,一概原封不动,先送到薛姨妈那边,陪着林姑娘。等迎亲那日,便作林妹妹的嫁妆,一队一队抬进宝玉院里,尽数归到小夫妻房里。如此,既对得起她死去的爹娘,也对得起我这苦命的外孙女了。”众人一齐称是。此事便这般定了下来,只待吉日良辰,成就这一段木石前盟。

却说一切行将就绪,宝玉忽想起曾应允惜春,要将那幅《大观园行乐图卷》送去装裱。便起身往惜春处取了画卷,小心卷好,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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