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九省都检点王子腾,外任已满,奉旨还京。原指望陛见之后,圣上念其边关多年劳苦,必有擢用。不料回京数月,竟置之闲散,未授实职。赋闲之际,每日翻阅邸报,见忠顺王一党权势日炽,不惟朝中人事更迭频频,即当年与密亲王相厚诸王,亦多受牵累。兼妹府中近来祸事迭起,王子腾官居高位多时,谙熟朝廷凶险之处,心下愈增忧惧,寝食难安。
时元春已于西安薨逝。宫中得讯之日,抱琴悲痛难抑,顿足捶胸,恨与娘娘朝夕相伴近三十载,竟未能送终左右。周惟亦悼伤知己。数月后,抱琴见宫中雕栏玉砌依旧,而伊人已逝,触目伤怀,终难自遣,遂决意辞宫。周惟知其入宫二十余载,今去意已决,便许其请。二人临别依依,相约以书信往来。
抱琴原籍山西平遥,父母尚在。临行前本欲往贾府辞行,然恐此去勾起老太太、夫人伤心,踌躇再三,终未敢往,径自归乡。后嫁与太原一科举出身官员为续弦,自此安居。越明年,周惟见朝中佞臣当道,朝纲日坏,心生厌倦,亦上表乞归。周惟侍奉两代皇后、嫔妃礼仪,端方温雅,宫中皆以“女君子”称之。皇后悯其劳苦,特下懿旨,遣内监数人护送,沿途搭乘官船,由运河抵金陵,而后取陆路还岭南旧居。烟波江上,归舟渐远,宫中岁月,遂成往昔。
先前抱琴离宫之后,未敢忘与周惟之约,不时有书信往来。待二人皆为民妇,音书更是岁岁不断。信中或追忆元妃当年旧事,述及宫中奇闻;或分享两地风土人情、家人近况,彼此慰藉。
一日,周惟拆阅来函,竟见抱琴言及近日听闻一些有关元妃的风言流语——有传元妃彼时并非暴病而薨,死因另有隐情。或云其卷入宫廷内斗,或道其参与密谋政变,更有甚者,竟说她勾结外藩,终被赐死。流言纷纭,莫知所出。抱琴信中忆及元妃薨逝那年花朝节,自己归宁贾府时,邢夫人曾问起后宫妃嫔争宠之事,彼时她答道:
“若真有其事,大抵不出两端:一是皇子众多,又各有所出,为母亲者,谁不愿自己的骨肉得继大统?其间难免有些计较。二是妃嫔母家在前朝各有势力,若外廷相互不和,或想借着内廷影响圣心,亦可生出些风波。咱们娘娘至今未曾生养,府上老爷亦一向为官清正,与人无争,那些戏文里的热闹,与咱们是毫不相干的。”今见这些流言,抱琴将当日这番话重提于信中,其意自明:那些风言风语,终究是无稽之谈,与娘娘一生行事,毫无干系。
五个月后,抱琴收到周惟回信。信中除却远道而来的殷殷问候,亦就元妃“死于非命”之流言,细加评点。周惟文笔温婉,理路清晰,写道:
“……深宫之事,于外人眼中,本就幽深莫测,故而揣测之风,历来不绝。况今朝局动荡,人事更迭,流言蜚语自易丛生。你信中——嫔妃或为亲子争储,或为母家固权。此二端确是内廷风波之源。你当日:元妃既无生育,贾府又持身清正,与世无争,那些戏文里热闹,原与娘娘无涉之言。我深以为然。
我入宫多年,历事两代,宫中旧事,皆所亲见。当初老皇帝在位时,皇子众多,储位之争绵延数载:先立先密亲王,旋废,复立今上。其间内廷嫔妃各怀心机,外朝臣工亦多卷入。然彼时元妃尚未入宫。待元妃承恩入选,今上早已君临天下,皇位稳固,更有太上皇在上镇之,宫廷内外,咸安其分。元妃自封贵妃以至西安薨逝,十数年间,内廷无妃嫔争宠之乱,外朝无挑战皇权之事,朝野晏然,何来政变之虞?
至于勾结外藩一说,尤为荒唐。元妃入宫数十载,出宫或仅有省亲一次,彼时既圣上有府中过于奢侈之微言,娘娘此后更无再提省亲之举。深宫妇人,与外藩素无往来,如何勾结?凡此种种,皆市井无稽之谈,不足为信。
你我皆知娘娘为人,一生谨厚,安分守己。这些风言,不过是好事者附会之作,多想徒增伤感。望你宽心自遣,勿以此萦怀。”信末又问了抱琴家中近况,并告知自己一切安好,盼常通音问。
如今且说这蒋玉菡,自回姑苏数载,此时携了父母、妹妹并妹丈一家,重返京华。宝玉闻讯,便携袭人往见。旧友重逢,执手相看,感叹岁月。言笑甚欢,细看时,玉菡形容已改:非但蓄了须,声音亦转沉厚,举止间更添了几分干练。他并将名姓换了,如今唤作“江玉韬”。
玉韬告宝玉、袭人道:已将师兄阴松生手底那“文华斋”盘了下来。这两年往来江南,观其市面,今由妹丈出面,欲做这文墨印书的生意。说着,又取出几册新印的书来,与宝玉看。宝玉接过,翻看一回,赞道:“到底是行家,这板式、纸墨,俱是好的。”玉韬笑道:“不过是糊口罢了。只想着日后能常与二爷切磋,也不枉相识一场。”千金易得,知己难求。自江玉韬归来,宝玉又添一处可去之处。两人不时相聚,谈诗论画,品茗赏书,倒也慰了些许襟怀寥落、尘外闲愁。
常言道,武将出身者,贵乎当机立断,断则能行。王子腾正是此等人物。又过两月,眼见新职仍无下落,心下已明圣意所在——恐是另有计较,不欲再用。兼之朝中谄媚之辈日多,忠顺一党势焰熏天,自忖再难有起复之机,便决意趁早急流勇退,远离朝中这片浑水。辞官回乡,只是终究放心不下两位尚在京中的妹妹。
话说近日黛玉感了风寒,只在潇湘馆中静养。这日一早,宝玉独自出了园子,先至贾母处请安,细细禀了黛玉病情,陪着说了一会儿话,方辞了出来。随后又往贾政、王夫人处问安。恰巧老爷太太正在书房议事,见宝玉进来,便住了口。宝玉心下明白:如今家中正逢多事之秋,老爷太太想必有不少烦难之事。转念一想,自己已非昔日孩童,眼睁睁看着父母劳心,却丝毫不能分忧,不觉暗自气闷。贾政见他没精打采的,倒也未加责备,只问了问他身上可好。正说着,忽见丫鬟掀帘进来回道:“舅老爷来了。”
贾政忙站起身,口内连声说“请”,宝玉亦随之站起,垂手恭迎。丫鬟掀起帘子,王子腾大步而入,先与贾政拱手致意,又向王夫人问了好。宝玉素来敬重这位舅舅,连忙趋前行礼。王子腾也一向疼爱外甥,知他身子单弱,今见他面色不如往日红润,便殷殷嘱咐了几句保养的话。一时众人坐定,丫鬟捧上茶来,掩门自去。贾政与王子腾略叙寒温,不过几句家常。宝玉在旁觑着,见舅舅此番前来,眉宇间似有要事,欲待起身回避,又恐失礼于人,便悄悄以目示意贾政。贾政方要踌躇,王子腾已然察觉,将手一摆,爽然道:“宝玉也不小了,况是自家骨肉,不必避忌,只管坐着听罢。”
王子腾本是武将出身,性情爽直,言语简劲,当下也不兜转,便将外任期满、回京数月未得实缺之事说了,又将目下朝中局势略述一遍。末了,正色道:“愚兄已拿定主意:不日便上疏皇上,只称边关旧疾复发,难胜重任,恳请休致。”王夫人闻言大惊,失声道:“大兄要回金陵去了?”王子腾点头道:“正是。只等御批下来,即刻出都。”稍顿了顿,又道:“贾王两家,休戚与共,同进同退。愚兄此来,非为别事,实欲劝妹丈也早作打算,趁早抽身,辞官归乡才是上策。”
宝玉在旁听得目瞪口呆,不由将目光转向父亲。只见贾政沉吟半晌,方叹道:“不瞒舅兄,前些时贵妃娘娘薨逝之前,曾托梦与宝玉。”说着目示宝玉,宝玉忙将梦中姐姐所嘱之词一一念来。贾政接着道:“那词末一句,‘须要退步抽身早’,今早舅兄来前,我正与内人参详此事,想来正是要咱们及早远离朝政之意。”王子腾连连颔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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