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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第三十二回 惊前尘神游证旧盟 叹此身历劫付逝川

话回那日宝玉听到老爷读出探春信笺时,怔忪间,脑海中忽有模糊光影闪过:朱门绣户的幻境,仙袂飘飘的女子,还有那曲文唱的诸芳命途。有支《分骨肉》,竟在这一刻冲破了尘封的记忆,“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 ”,字字与信笺上的字迹重合,与探春远走北疆、生死未卜的境况相合。他能道出最后六字,此次并非老太太说的与探春“心意相通”,而是旧年幻境中听过,早已浑然忘却而已。

自那日起,太虚幻境中那些所见所闻,便不再安分沉于心底。不时见到某些场景、听到某些话语时,如同暗潮,隐隐浮上心头。那日见到风里落了海棠,忽然想起“原应叹息”四字;或许是在听闻某位姊妹的境遇时,脑中无端闪过一幅画、半句诗。这些碎片化的预示,零碎模糊,总捉不牢靠。

他记不全幻境光景,只拾得断句残影。心里朦胧晓得:身边姊妹,皆有各自的命数,难逃离散的结局。这成了压在他心头的阴云。他不敢和黛玉吐露,黛玉原本多心,又极之聪慧,说了反为她添忧。袭人、麝月只道是他耽心探春,百般劝慰,唯有宝玉自己知道,他是被那半明不灭的宿命影子缠缚住了。

倒并非他能一一预知各人结局,只是窥见命运的隐约轮廓,却看不明细节。此番与贾政同声道出 “奴去也,莫牵连”,也不过是旧事应验,幻境残句被一时触动罢了。

不觉秋光渐深,这日晨起,宝玉与黛玉一同来贾母处问安。恰逢贾赦、邢夫人并贾政、王夫人皆在房中。邢夫人一见宝玉,眼底便自然地透出暖意来,不等他行礼周全,已伸手将他揽到跟前,细细端详他的气色,又握着他手问道:“早起可吃了暖的?身上这件袍子看着薄,秋寒渐重,仔细别着了风。”邢夫人一向待人淡淡的,唯独见了宝玉,话里话外总是透着实心实意的疼爱。待宝玉向贾赦请了安,邢夫人便拉他在自己身旁的凳子上挨着坐了。

众人陪着贾母说些家常闲话。不知怎的,话头一转,却说起了三丫头探春。室内一时默然,贾赦一声叹息,打破了寂静:“家里又出一位王妃。原想是天大荣光,谁承想……那曹丹津如今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不仅是害苦了三丫头,更是让阖府上下,跟着没了脸面。”他说到此,声音里透出了焦灼,“外头的刀笔、宫里的心思,谁知道呢?我就怕……就怕圣上心里一个不痛快,迁怒到咱们家头上。”贾政面色沉凝,接口道:“只是此事源头,终究不同。若是我贾家自行与藩王联姻,确有攀附勾结之嫌。可此番是天子明诏,御笔赐婚。即便日后风云变色,这‘君恩’二字,总是最前头的理据。”他这番话倒是像是说给自己听。

贾赦摇了摇头,那叹息声更沉了,里面裹着真切的悲凉:“理是那个理……可终究是,可怜了三丫头。”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压低了嗓子,含混道:“外头如今已有传言,说她在那乱军之中恐怕已经……”话到此处,他猛地刹住,瞥了贾母一眼,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正此时,贾母的声音陡然响起,语气决绝,自带不容置喙的威严:“传我的话下去。自今日起,府内府外,凡我贾氏一门上下人等,再不提‘探春’二字。关乎青海诸事,一字不问,一字不传。”她稍顿片刻,终是吐出那句重若千钧之语:“就当她…… 从未生在这府里罢。”

却说贾政那日得了探春信笺,不许外传,宝玉却按捺不住,先悄悄告诉了袭人;又恐黛玉挂心,亦暗中让黛玉得知。至于贾母,向来不对鸳鸯藏私,凡事皆与她言说。是以府中唯有贾母、鸳鸯、贾政、王夫人、凤姐、宝玉、袭人、黛玉知晓探春尚在人世。

从此,贾府中府里,三姑娘探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沉入了寂静的黑暗。再无人提起秋爽斋的旧主,及那位远嫁的王妃。她留在府中的一切痕迹,在不言之中被悄然覆盖。

自贾政两年前外放学差归来,于官场仕途的心便淡了许多。加之甄家被抄,府中入项日减、出项日繁,侄女迎春所嫁非人,女儿探春更陷身万里之外的敌国异域,种种不顺堆积心头,他索性常推病不去部里应卯,多在家中侍奉老太太,或与清客们谈讲些诗文画理。他虽素不耐烦俗务,身为荣府当家,也只得比往日更勤谨些,时常唤贾琏来商议如何支撑门户。

虽已不再强逼宝玉非走科举正途,连功课也懒怠查问,然每对镜见鬓边霜色,又见老太太年事日高,贾政心底便浮起一层更深远的忧思:倘或老太太百年之后,大老爷必要主张分家。按礼法,贾琏系嫡子,自然带着凤姐、平儿等归到长房那边。届时这院里,便只剩下王夫人与寡媳李纨。宝玉那时也已成人,爵位本由大老爷袭着,将来亦是贾琏承袭,他这二房一支,除了这份家业,无爵可袭、无职可荫。如此一想,宝玉所能依傍、亦所当承担的,便唯有这个家了。故此,贾政吩咐宝玉在他与贾琏商议家务时,在一旁静听。

宝玉从老爷书房回来,心中有些恍惚不定,晚上快歇下时,便将老爷命他去听议家务之事,告诉了袭人。袭人听了,默然半晌,手中正缝着的针线也停了下来。这些年来,小蓉大奶奶临终托梦时说的“三春过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之言,不时在她心里萦绕。如今迎春已嫁,探春远遁,“三春过后”的光景,眼见是迫近了。若宝玉真能开始留心些家计事务,懂得些撑持门户那些门道,于这风雨飘摇之时,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她又想起府中上下,目下虽未明言,但众人心中默定的未来二奶奶,自然是林姑娘。可林姑娘那身子,一年里倒有大半年离不开药盏,清风明月般的人物,如何经得起这繁杂家事的劳心费力?日后无论这府里内外重任,或是小蓉奶奶的话中了,各自分来过,除了宝玉,还能指望谁去顶门立户?思及此,袭人将那忧虑压下,转而露出温和恳切的神色,对宝玉道:“二爷,这是老爷看重你。依我看,竟是极好的事。多听听,多看看,心里有了成算,将来……将来无论咱们境况如何,自己手里倒有个把握。” 宝玉听袭人说好,心中那点莫名的抵触便消减了一半。老爷让去,他不敢不去;可这些事,心里却是没什么主意。心中唯可依仗的,就是袭人,与黛玉的心意罢了。这世上,毕竟海枯石烂也能在一处的,也只剩她们二人了。

宝玉次日一早便往潇湘馆来了。走至半路,恰见紫鹃迎面匆匆行来。宝玉心上一喜,赶上两步,笑嘻嘻一把轻扯住她的衣袖:“往哪里去?这样匆忙。林妹妹可起来了?”紫鹃脚步一顿见是他,脸上也带了笑:“姑娘昨晚歇得安稳,这会儿刚起来。打发我去袭人姐姐那儿取两个新鲜花样子呢……快松手。”说着,轻轻一挣,将袖子抽了回去。宝玉一瞥眼,见她身上穿着条墨绿色的百褶裙,忽地想起旧事:正是那年紫鹃为试他心思,谎称林姑娘要回苏州,惹得他急痛迷心、大病一场时,紫鹃日夜在旁照料所穿的那一条。旧事重温,觉亲切怅然,他心头一暖,口中便不由得打趣:“急什么,横竖……日后总在一处的。”紫鹃听了,脸蓦地飞红,扬手作势要打:“又混说!”宝玉却早已笑着扭身,一溜烟往前头去了。

宝玉悄步进了屋,只见黛玉正静静倚在窗边炕上,望着窗外那几竿秋日里略显苍翠的竹子,侧影沉静,恍若一尊沉浸在独自思忖中的玉人。她虽未回头,却似背后生了眼睛一般,轻声道:“今儿怎么这样早?也不先去老太太跟前?”宝玉挨着她身旁的凳子上坐了,笑道:“等会儿和你一道去岂不更好?”接着便将父亲命他去听议家务的事,又细细说了一遍。末了,低低问道:“袭人说这是为我好……林妹妹,你说,我去听那些,果真有益处么?你知我,咱们向来是……都不耐烦这些的。”

黛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像是说给宝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从前也觉着,那些账本子、钱粮事,污浊得很,可如今……你看上至这整座贾府,下至菱洲榭的藕,芦雪亭的梅,哪一样不要人打理?哪一样……又真能离了那阿堵物的干系?你可记得前几年我和你说过,咱们家‘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的话?连我般不擅庶务的,都算过府里的账,都觉得艰难。”

黛玉顿了顿:“老爷让你去听,原不是让你去学那锱铢必较的市侩模样。是让你看看咱们站的这地方,底下究竟是怎样的沙土根基。大概你不记得,那次孙家人来求亲,太太叫你去见,我也劝过你‘把脾气改改罢,一年大二年小……’”宝玉连连点头,道:“记得、记得。”黛玉叹道:“我知你总念着姐妹天长地久一起乐着,可你话音还在耳畔,眼前却已是七零八落。我们少时的那份不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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