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29. 第二十八回 叹迎春随狼归大同 奉皇命许婚向青海

宝琴花轿的鼓乐声尚在耳畔,孙绍祖派来接人的婆子,已到了荣国府。那婆子言语间虽还带着几分恭敬,神色里却露着催促。迎春在屋中听得丫鬟回禀,怔怔立了半晌,眼底掠过一抹认命的黯淡。若再迟滞片刻,回去不知又要受何等折辱。当下默默起身,便往贾母上房来辞行。

及至贾母房中,迎春端端正正跪下,未出一语,泪先落了下来。“老太太,” 她声音哽咽,却强自撑着,字字说得清晰,“孙女…… 这便要随来人回去了。此去路途遥迢,不知何日方能再回来,给老祖宗磕头问安。” 她又道出:自小便养在老太太跟前,蒙老祖宗百般疼爱、万般庇护,那些年,乃是此生里最称心如意的辰光。如今身不由己,唯有日夜在心中为老祖宗祈福,愿老祖宗福寿绵长。

贾母望着她,心中如明镜一般。这门亲事,她从一开始便不依,奈何贾赦主意已定,执意作成。如今木已成舟,见迎春形容怯弱,泪光里满是隐忍的苦楚,却又万般无奈,老人家心口便如堵了块寒石。攥住她冰凉的手,千叮万嘱:“我的儿,你记着,万事忍让些原是女子本分,可若真到了万分难处,千万别自己憋着埋着!定要打发人来,不拘寻着谁,也务必给你父亲、给你琏二哥哥捎个信儿……或是直接送信儿到我这儿!记住了?”

见迎春垂泪点头,贾母方颤着声对鸳鸯道:“去,把我那件乌云豹里子、玄狐皮出锋的大氅取来。” 鸳鸯忙应声去了,少顷取来那氅衣,果是厚重华贵,狐毛色光润如水。贾母亲手抚了抚衣料,递与迎春:“大同那地方,冬日天寒地冻,你身子素来弱,把这带着,千万…… 别冻着了。”迎春又转向王夫人磕头,谢她多年照拂养育的恩义。王夫人心中也自酸楚,连忙亲手将她扶起,絮絮说了许多 “保重身子”“孝顺翁姑”“与姑爷和睦相处” 的安慰话,末了只是轻轻一叹,道:“也去你爹娘那边磕个头,告个别罢……”

一众姊妹送迎春至二门,立在廊下望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她走几步便回首望一眼,眉眼间尽是不舍,众人心头都压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疑问:她跟着那孙绍祖远赴大同,此番一别,还有相见之日?这一问,原是有答案的:这便是永诀。

保龄侯史鼐外省大员任期已满回京,史湘云回府待嫁不表。

迎春、湘云一走,邢岫烟也去了父母邢邢忠夫妇那儿。再过一日,薛姨妈、宝钗惦记这家里生病的香菱也回城西。李纹、李绮两姐妹随之也回了她弟弟家。大观园又冷清了下来。

却说薛姨妈与宝钗城西住所,虽觉疲乏,心中却还萦绕着几分嫁女的圆满慰藉。先来后院厢房里香菱的卧处。走几步掀帘进去,薛姨妈随后跟上。只见屋内窗扉半掩,光线昏朦,香菱恹恹地歪在枕上,一张脸白得竟像那糊窗的软烟罗,不见半点血色。不过这七、八天光景,她竟似又消瘦了一圈,下巴尖得厉害,眼窝也深深陷了下去,唯有一双眸子,因发热而显得格外亮,却又空洞洞地望着帐顶,听见人来,眼珠才缓缓转动。

薛姨妈心中猛地一揪,上前握住她的手,只觉那手瘦骨支离,肌肤滚烫。“这才几日,怎么……怎么就重成这样了?” 声音里已带了颤。香菱勉力想笑,嘴角只微微牵动一下,气若游丝:“太太和姑娘回来了……我没事,就是身上懒,贪睡。” 她越是这般温顺安静,越让人心酸。

宝钗已伸手去试她额头的温度,触手一片灼热。她眉头紧蹙,回头便命莺儿:“快去将前儿岳升阳大夫开的方子寻出来,立刻再照方抓两剂来煎上。”薛姨妈坐在床沿,望着香菱这般模样,往日情景不由纷至沓来。想起这孩儿当初被薛蟠带回家时,还是个怯生生的小丫头,问起家乡父母,一概茫然摇头,只说自小被拐子打骂着养大,连自己姓甚名谁、多大年纪都说不真切,看着不过十二三岁光景。还是宝钗为她取名叫香菱。凤姐儿赞她‘模样好,性格温柔安静’,周瑞家的也说她那品格竟有些像秦可卿。

这“霸王”薛蟠,待她倒也并非全无半点好。抢她回来,倒先让她在薛姨妈跟前伺候,薛姨妈心善,香菱这才算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后来明堂正道地开了脸,给薛蟠做了妾。那些年,薛蟠待她总算有几分情意,当年宝玉、凤姐中邪,园中大乱,薛蟠还知道紧着护住她,怕她被贾珍之流轻薄了去。香菱对薛蟠,更是倾注了一片痴心。薛蟠被柳湘莲打了,她哭肿了眼;薛蟠出外行商,她日夜惦念;就连薛蟠要娶夏金桂,她也是真心实意地为他高兴。在那些金桂未至的岁月里,有薛姨妈的疼爱,有宝钗待她亲如姐妹的情分,园中姊妹也都爱重她,连孤高的黛玉都肯亲自教她作诗,那竟是香菱此生最安稳愉悦的一段时光了。

可这一切,自夏金桂进门,便如沙塔般崩塌了。香菱原本身体怯弱,在薛蟠房中几年,皆有血份中有病,一直未能成孕。金桂与宝蟾的折磨磋磨,尚可忍耐,真正将那点温暖与指望连根斩断的,是薛蟠的绝情。听他受挑唆后口出的恶言,身上挨的那无情的棒子,香菱心里那簇为薛蟠燃了许多年的火苗才熄了。她搬离了那屋子,虽跟了宝钗,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身子也跟着那心气一道,急速地败落下去。

话说薛家搬出荣国府后,本不耐家中日日吵闹的薛蟠,如今更是整日只在宁国府里与贾珍、贾蓉并一众纨绔子弟厮混,饮酒赌钱,听曲观戏,常常彻夜不归,竟将那西院当作了客店,三五日才露一面,也是昏沉宿醉,倒头便睡。

那夏金桂与宝蟾,初时依旧吵闹不休,一个骂“狐媚子”,一个哭“黑心肠”,摔碟砸碗之声,仍不时响起。可这院子里既无薛姨妈来劝,也无宝钗过问,连薛蟠也踪影不见,那吵闹便如同台上没了看客的戏,唱得再用力,也只剩空落落的回响。几番下来,两人对着吵,也觉无趣。金桂心头那股邪火,便尽数转向了宝蟾这“背主求荣”的眼中钉。

这宝蟾原是个眼皮子浅、心肠笨的,先前仗着薛蟠一时宠爱,竟忘了自己本是夏家带来、卖身契握在金桂手中的红契丫鬟。如今薛蟠不理,她失了倚仗,在主子眼里便与一件碍眼的旧物无异。金桂见她犹自不知死活,心头冷笑,早生了处置的念头。她也不声张,只暗中托付娘家心腹家人,命其务必办得干净利落。不过几日,家人便来回话,说是已寻妥了去处,那边是二百里外曹丹县城的萃华楼,最缺这等颜色鲜亮的年轻女子,价钱也给得爽快。

选定日子,金桂只对宝蟾说娘家有人来送东西,叫她到西厢房去取。宝蟾不疑有它,刚进得房门,便见两个陌生粗壮小厮立在当中,手中明晃晃持着那张卖身契。她登时魂飞魄散,腿一软便跪倒在地,连滚带爬扑到闻声而来的金桂脚边,抱住她的腿嚎哭求饶:“奶奶!奶奶饶了我!我猪油蒙了心,我再不敢了!我给奶奶当牛做马,只求奶奶别卖了我!”夏金桂居高临下看着,脸上半分表情也无,只将腿轻轻一抽,冷声道:“拉走,别脏了我的地。”那两个小厮得令,上前一把扭住宝蟾臂膀,任她如何挣扎踢蹬,只如捆货物般结实捆了,拖出院子,扔进早已候在巷口的青布小车里。马车辘辘而去,巷子里只剩几声隐约的呜咽,旋即消散在秋日的凉风里。

金桂立在院中,弹了弹裙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唤过另一个从夏家带来的丫鬟舍儿,淡淡吩咐:“把那屋收拾了,她用过的东西,一件不留,全扔出去。” 从此,西院里便只剩下金桂与舍儿主仆二人,平日里那泼天的吵闹骤然止歇。

清明将至,却说这日早朝方罢,忽见西宁郡王加急奏报飞入军机处。原来青海和硕亲王洛桑拉辛寒疾骤发,药石罔效,竟于前月十五日薨了。当今览毕,沉吟片刻,即召军机大臣入殿议事。不移时,诏命颁下:“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青海和硕亲王洛桑拉辛,世守西陲,忠勤素著。今闻薨逝,朕心深为悯悼。其嫡子赫卑曹丹津,夙承庭训,留京侍驾,克谨克孝。兹特命即日承袭和硕亲王爵,着即驰驿归藩,统理青海一应军政事务。沿途督抚须拨兵护送,妥备驿马供顿,毋得迟误。尔其抵青之后,抚绥部众,整饬边备,永笃忠贞,以副朕怀。钦此。”

旨意传至赫卑曹丹津住处。宣旨太监话音方落,曹丹津便伏地恸哭,朝西北连叩九首。待悲声稍定,他扶额起身,眉宇间哀戚未散,心头却已压上一层更沉的重任。此刻忽有一事在心底明灭:他自幼离藩,十数载浸润京华,于中原世家女子的慧心兰质,早存倾慕。荣国府三姑娘探春的才貌风度,他往日不是不知,然彼时身为质子,前程未卜,纵有倾慕之心,亦不敢深想,更遑论启齿。如今既蒙圣恩袭爵,镇守边陲,万里关山一去,再返京师恐渺渺无期,他暗自思忖:“今我为朝廷册封之和硕亲王,名位已定,再无质子之困。她若嫁我,便有王妃之尊,于贾府门楣亦是光耀。于我非但可慰平生倾慕,异日于青海政务家事,亦是贤助。唯父亲新丧,大礼须待后期,奏中当陈明此节,恳请先迎其西行,待服满再成嘉礼。”

此念一生,再难割舍。那袭藕荷色身影,在满堂喧嚷中沉静明亮的模样,于这变故骤生的黄昏里,越发清晰起来。曹丹津屏退左右,亲执霜毫,具本上奏。奏中先沥陈感戴天恩之忱,继而备述仰慕贾氏之意,直言“藩镇要地,臣才疏任重,内闱需贤媛辅佐,庶几可专力边备、抚驭诸部”,特又申明“臣新遭大故,孝服在身,未敢遽行婚仪,乞圣恩准允先迎娶随行,俟二十七月制终,再补行合卺之礼”,伏祈皇帝赐婚。本章既成,缄封谨密,遣亲信侍卫急递通政司转呈御览。

奏折达于内廷,皇帝览之,沉吟片刻,顾谓左右:“赫卑曹丹津新袭藩爵,便求联姻世胄以安家室,其情可察。且能谨守孝制,思虑周全,足见稳练。贾门探春,素闻才品端方,此姻既成,于羁縻边藩、敦睦世族,实有裨益。”遂召军机、礼部并相关诸臣共议,皆称善,即日,颁御旨。

内侍一行捧着御旨,一路疾驰至荣国府。门前侍卫见是明黄圣旨,当即高声传报。贾政正在书房与贾赦商议族中事务,闻听 “圣旨到”,连忙整肃衣冠,率阖府男丁至大门外跪迎,贾母亦携邢夫人、王夫人等内眷在二门外候着。

内侍展开圣旨,以清亮嗓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青海新袭和硕亲王赫卑曹丹津,忠勤夙著,绥藩请婚,朕甚嘉之。荣国府贾政之女探春,毓出名门,贞静慧敏,德容咸备。兹特赐婚为亲王正室,以彰优渥。

惟念亲王父丧未祧,孝期方殷,然青海藩务繁剧,边圉需固,特准权宜之策。着先行问名纳彩,定聘成礼。令贾氏随王暂返青海,协理内务,绥抚部众。抵青后即由西宁办事大臣协理,于三十日内简仪成婚,俟服阙补行六礼。荣国府备办妆奁,务从俭约,以符制礼。尔曹丹津既受殊恩,宜偕夫人同心勠力,永固边圉,用答朕望。钦此。

圣旨宣读已毕,贾府上下却似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恩典震住了,偌大的庭院里,竟一时寂然无声,只余穿堂风过。贾政最先回过神来,领众人叩首谢恩,接过那卷明黄绫帛时,手竟微微有些发颤。他素来端严持重,此刻心内却如沸水翻腾:探春是他珍爱女儿,才情志量不输男儿,他私心里未尝没有“若为男子,必能光耀门楣”的慨叹。如今一纸诏书,竟要将这掌上明珠送往万里之外的青海荒陲,心头剜肉般的不舍瞬间涌上。然而,另一股更沉实的力量随即压下这不舍:近些时日,甄家被抄的消息如阴云笼罩,他虽强作镇定,内心未尝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这道赐婚圣旨,不啻一道护身符,昭示着圣眷未衰,贾家与皇家的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