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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二十二回 学差归府欣逢盛诞 寿宴藏机暗起风波

尤二姐踏入贾府那日起,平儿大抵是这深宅之中,真心对她怀有怜惜之人。她见送给二姐的茶饭皆是不堪之物,便悄悄拿自己的体己钱,单做了洁净饭食送去;有时借口带二姐去园里散心,便在园内小厨房熬了汤水与她吃。凤姐听人说了,冷笑骂平儿道:“人家养猫捉耗子,偏我的猫倒会喂鸡。”尤二姐吞金前,平儿还偷空溜进她房中,低声劝道:“你好生养着,别理会秋桐那起混账。”尤二姐拉住她的手泣道:“我来了这里,全仗姐姐照应。只怕这回是逃不出命去了,只好来生再报。”

待诸事稍定,平儿独自从那凄清厢房离开,一步步走回自己房中。掩上门,屋里寂静得骇人,方才外头那些吵闹、眼泪、算计,仿佛一瞬间被关在了门外,只剩心头空荡荡地发冷。她知道自己终究离不开凤姐,离不开这深宅大院的庇护。往后该做的事一样要做,该守的本分一样得守。可心底对奶奶那份掏心掏肺的忠诚,却已无声地掺进了冰冷的沙砾。从今往后,再看见凤姐的笑容,她恐怕会先想起尤二姐临终时的泪痕;再听凤姐的吩咐,也不免要在心里暗自掂量几分。原来所谓主仆多年、相依相伴的情分,开始渐行渐远。

凤姐看似妙计连连,大获全胜,实则处处皆输:手上沾了人命,心中积下阴郁,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平儿与她隔了心,贾琏视她如仇雠;宁府贾珍父子自此与她结下怨隙;就连素日得力的旺儿,也暗觉她手段过于歹毒,生了畏离心。这一场算计到头来,竟不知胜在何处,赢在哪里。

及至仲春时节,宝玉因冷遁了柳湘莲,剑刎了尤三姐,金逝了尤二姐,气病了柳五儿,不觉情色若痴,语言常乱。袭人等慌百般逗他顽笑,又时时请黛玉过来闲话排解。一日,黛玉见桃花新发,触动心肠,遂成《桃花行》一篇。宝钗、湘云等人读罢,皆感慨不已。湘云便道:“咱们诗社搁了许久,趁此春光,岂可虚度?”众人齐声说好,遂改“海棠社”为“桃花社”。暮春之际,湘云提议放风筝祛晦气。只见各人执起美人、沙雁、凤凰等样风筝,飘飘摇摇放入云端。黛玉将线剪断,笑道:“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了去。”宝玉也仰面看着那渐渐渺去的风筝,默默出神,心中闷气似也随风散了几分。

自贾芸辞了大观园的差事,在外头与倪二一干人合伙,将那片经营园林花木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虽说是春风得意,前程有望,可他心底却总惦着一桩未了的心事——那便是还在府里的红儿。

这日,他特意备了一份既雅致又不易引人多心的礼物:一盆品相极佳的素心兰。兰叶葳蕤,花茎亭亭,正合“清雅”二字。他托人递了话,在宝玉的外书房里求见。

宝玉见他来了,很是高兴。贾芸先请了安,将那盆素心兰献上,笑道:“知道宝叔雅好这些,近日偶得一盆,特送来给宝叔赏玩。”继而,才将外边生意如何开局、如何顺利的情形,拣那要紧又光鲜的说了几句。宝玉听了,自然替他欢喜。话头渐渐暖了,贾芸的神色却敛了敛,透出几分郑重与恳切来。

他离了座,向宝玉深深作了个揖,声音也低了下去:“今日来,实在还有一件积年在心里的私事,要求宝叔成全。”宝玉忙让他坐下细说。贾芸便道:“不敢瞒宝叔,便是那年宝叔和琏二奶奶身子不安,在园中将养时,小的奉命在园中照应,因而……因而识得了那时在怡红院的丫鬟红儿。这些年来,彼此心里存着一段诚心,只是她如今在二奶奶屋里,跟着平儿姑娘做事,规矩严,难有出路。”他抬眼看了看宝玉,见其听得专注,便继续道:“小的如今在外头,总算勉强立住了脚,便斗胆想求宝叔一个恩典:若得便时,能否在二奶奶跟前,替红儿美言一二?不求别的,只求主子开恩,准她放出来。小的……小的必不忘二爷的大德。”说罢,又要起身行礼。宝玉素来是个心肠热、又爱管这些“成人之美”闲事的,况且他自己一向主张:丫头大了,不管家生丫头与否,一概都放出去。未等贾芸礼成,便已伸手扶住,满口应承下来:“我当是什么难事!这原是好事一桩。凤姐姐那边,我得了空便去说。你且放心。”贾芸听了这话,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连连称谢不止。又说了些稳妥安排的打算,方才告辞。

话说贾政办完学差回京,赐假一月,因在外几年,骨肉离异,今得晏然复聚于庭室,自觉喜幸不尽。探春择日单独来见,面上虽有风尘之色,精神却还矍铄,心中甚慰。她先将府中近况并阖家安好等语回了,又提及甄家前日遣人贺寿送礼之事,方引出那要紧的一节:“甄家除明面上的寿礼外,另有一个上了锁的黄花梨小箱,说是甄家老爷特意嘱咐,定要面交父亲亲启的。女儿不敢擅专,已妥为收存,如今父亲回来,正好交付。”说罢,便命侍书将那箱子并一枚精巧的雕花铜钥捧上。

贾政接过,见那箱子虽小,木质沉实,雕工古雅,锁钥俱全,心下便是一动。他素知甄家与自家乃是通家之好,非比寻常,这般郑重其事,内中所托,恐非等闲。他面上不露,只颔首道:“难为你妥当。甄世兄既有此托,必是要紧事务。”又问了几句甄家来人的情状言语,探春一一细答了,见父亲沉思,便知机告退,留下贾政一人在书房之中。

待晚间书房内人尽散去,贾政方移步至案前,将那木箱轻轻安放,就着案头摇曳的灯烛,取铜钥开了锁,只听 “咔哒” 一声轻响,锁簧弹开。掀开箱盖,内里并无片纸书信,唯有一摞文书叠得齐整。他伸手取来一翻,内中竟都是贾家在金陵的地契房契,更有若干署着甄家名头,实则是祖上托甄家代管的铺面、宅院契约。贾政捏着那摞文契,半晌默然。他宦海浮沉数十载,其中深意,岂会不解?这分明是甄家将贾家移居京城后,托其代管的家产,悉数交还。甄家势派本与贾家相仿,皆是仰赖祖上功勋、倚仗昔日宫中旧情立身,今太上皇宾天,今上与忠顺亲王一系,早已对这些前朝旧勋虎视眈眈。甄家此举,怕是存了万一自身获罪,这些贾家产业不至被连带抄没的心思。

他缓缓坐倒在椅中,目光凝着案头跳跃的烛火,心底暗忖:“甄家之势,尚在贾府之上,今竟惶惶至此,那覆巢的风浪,离我贾家,又能有几步之遥?” 再思及府中近年挥霍无度,子弟一个个不肖,家道早已内囊渐空,一股寒意陡然自后背升起。次日,贾政将木箱交代给书房银钱账目的管事秦荣,嘱咐好生保管。这秦荣便是迎春的贴身丫鬟司棋之父。

贾政回来没多久,因女儿探春才貌双全,声名远扬。便有专为世家大族联姻的官媒拿了庚帖来求亲,王夫人素爱探春如亲生,哪里舍得,便推说太太老爷才来家,每日欢天喜地的正说骨肉完聚,忽然就提起这事,恐老爷又伤心,所以一概拒之门外。

八月初三乃贾母八旬之庆。自七月二十八日始,宁荣二府便大开筵宴,为贾母庆贺。一连七日,锦绣盈眸,笙歌聒耳。凡王公诰命、世交族亲,皆依品序而来。贾赦、贾政领着子侄在外迎送,邢王二夫人并尤氏、凤姐等在内周旋。南安太妃、北静王妃至席间,特要见府中姊妹,贾母便命唤出黛玉、宝钗、宝琴、湘云、探春五人相见,各赏表礼。连日间,东府戏台喧阗,西府厅堂笑语。

却说宾客少不得那位已与湘云订婚的卫若兰,他携一位气宇轩昂的青年同来道贺。那人身着御前侍卫服,眉目间却带着几分不同中原的轮廓。经引见,方知是青海和硕亲王世子、当今御前侍卫赫卑曹丹津。贾政、贾赦不敢怠慢,忙以贵宾之礼相迎。卫若兰他腰间佩着一枚文采辉煌的金麒麟。宝玉一眼认出,正是自己当年在清虚观所得、后赠予湘云的那只。心中了然:这必是云妹妹订婚后,以此为信物赠予了未婚夫婿。眼见麒麟成对,良缘已定,宝玉一面为湘云欢喜,一面又生出无限光阴易逝、姻缘前定的感慨。

席间,曹丹津言谈从容,进退有仪。然其目光流转间,恰瞥见正与李纨、凤姐一道料理事务的探春。但见她一袭藕荷色衣衫,于锦绣丛中宛若净荷出水,虽往来吩咐、应对琐务,眉目间却是一片澄明静气,通身那股从容安详的风度,竟将满堂的喧嚷衬得浮了几分。曹丹津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他自幼长于京华,见惯了公侯千金的矜贵,亦知塞外女儿的飒爽,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分明生在绮罗丛中,眉宇间却无半分困顿萎靡之气,行动处自有一段朗然生机。心下不觉空了一霎,恍然惊悟:自己这些年来,虽顶着世子名分,实则如飘萍般,悬在京华与青海之间,无所归依。而眼前这女子,明明陷在深宅重帷之内,精神气象竟似霁月光风,这一瞥之间,那素日持重端方的亲王世子胸中,已无声地漾开了一圈涟漪。这悸动的缘由,却须从他那段不同于寻常身世际遇说起。

天朝神威浩荡,四夷虽云宾服,然边陲藩属之地,亦未尝无暗流湍涌。或生离心,自相攻伐,甚而勾连外寇、滋生衅端者,史不绝书。昔年,家父青海和硕亲王洛桑拉辛,曾携我入京朝觐。圣上特于玉泉山陈兵演武,以彰天威。但见旌旗猎猎,甲胄曜日,父王观此军容,心折神驰,自此拱卫西陲、效忠朝廷之志,坚如金石。辞行之日,圣上厚加赏赉,温语勉励。父王感念殊恩,遂将年少之我留质京师,以表永无贰心。

自此长居京华,研读经史,渐习礼仪。年稍长,入选御前侍卫,于宫禁之中行走当差。圣上见我在御前应对尚称稳重,心怀远略,兼之弓马娴熟,常露嘉许之色。平日公务之暇,亦多与京中武将世家的子弟们走马击鞠、较射论剑,寄情于弓矢骑射之间。外人观之,或觉我与诸世家子弟无异,然此身终是质子。世间父母,谁愿将掌上明珠,许配给一个前程悬于朝廷一念、身若浮萍的质子?自贾府辞出,与卫若兰并肩而行,一路竟是无话。若兰怪而相询,我只推说酒意上涌。然则清风明月之下,那抹藕荷色的身影,却总在不经意间,悄然浮上心头。

不提那曹丹津,却说老太太寿辰当晚尤氏进园,见角门未关,遣小丫头传唤当值媳妇,却被两个上夜的婆子怠慢顶撞。尤氏到怡红院说起此事,袭人等都知这是园中积习,略劝慰几句,尤氏本也不欲深究。谁料周瑞家的闻讯,忙赶来向尤氏献殷勤,转头又报与凤姐。凤姐自先前因贾琏偷娶之事已与尤氏和解,此番便给足面子,吩咐道:“且记下名字,等过了老太太的好日子,捆了送到宁府凭大奶奶发落。什么大事。”言罢便歇下了。周瑞家的素与这几个婆子不睦,自作主张,立时命人将两个婆子捆了,又遣小厮连夜通报林之孝家的,请她来见二奶奶。

林之孝家的忙从外头赶进府,凤姐却已安寝。她只得去见李纨,尤氏得知反觉过意不去,连说:“小事罢了,既已解开便好。”林之孝家的出来遇见赵姨娘,听她添枝加叶说了一回,心下暗想:园里婆子媳妇们懒散已是常情,谁有精神日日计较?口中只淡淡道:“原为这么件芝麻大的事。”赵姨娘趁机撩拨道:“巴巴地传你进来,偏又不见,岂不是戏耍人?快回去歇着是正经。”原来那被捆婆子中,有一人正是邢夫人陪房费婆子的亲家。婆子之女哭求到林之孝家的跟前,她想起凤姐与邢夫人素有嫌隙,索性顺水推舟,暗指她们往邢夫人处告去。那费婆子早年曾有些体面,自贾赦讨鸳鸯一事触怒贾母,连邢夫人也失了欢心,她亦渐次没脸。如今见亲家被捆,便在邢夫人跟前哭诉一番。

邢夫人身边本有一干小人,见主母势弱,平素便常对凤姐、王夫人造言生事。邢夫人心中早积下一把暗火,听了费婆子之言,也不细察。次日,正值贾母寿辰,族中众人齐聚看戏。席散时,邢夫人当着众人向凤姐道:“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捆了两个婆子。如今老太太的好日子,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倒折磨起老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放了她们罢。”说罢上车径去。凤姐当着众人,羞得脸紫涨起来,又是气又是恼,回房后不觉灰心落泪。

鸳鸯与凤姐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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