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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二十回 妄服丹砂贾敬暴亡 暗偷鸾枕贾琏秘娶

人道是“乐极生悲”,大观园生辰宴余欢未散,笑语犹闻,宁国府那边便传来了贾敬老爷宾天的凶信,霎时将满府喜气冲得半点不留。究其平生,贾敬原是个天分高明、性灵颖异的人物。弱冠之年便高中进士。本可于仕途之间建功于朝廷,显扬于宗族;又当家门男丁不旺、家风日颓丧之际撑起贾府门楣,整肃纲常。谁知他竟将这份天伦世务抛在一旁,一径躲入玄真观的丹炉烟雾里,只求渺茫无稽的长生仙道。

此乃悟道离尘的真超脱?还是袖手尘寰之逃避,惟他自知之。敬老爷任由其子贾珍在家中肆意胡为、纲常沦丧,将宁国府搅成了一片污秽泥淖。百年德性根基,先于那朱楼画栋,自内里朽烂。而其了局,更成一番讥诮。一生朝夕焚修,服饵丹砂,所求者为霞举飞升,结局竟是“吞金服砂,烧胀而殁”,将那五脏六腑里焚化一空,为这颠倒痴妄的生涯,书写下反讽的终章。

尤氏闻得凶信,偏贾珍、贾蓉并贾琏等皆在外头,一时竟无个顶事的男子,不免也慌了手脚。她先时命人将玄真观一众道士俱都锁拿看管,即遣心腹小厮飞马报与贾珍;自己便卸了簪环,素服简从,领着赖升等一干家人媳妇急忙忙出城。因玄真观窄狭不便,遂将灵柩移至铁槛寺停放。眼见天气日渐暑热,贾珍归来至少尚需半月,尤氏恐遗体耽延不得,便自行做主,命人入殓停妥,做起道场,只等贾珍回来。尤氏既需在寺中主持,不得归家,凤姐恰在病中,李纨须照管园中姊妹,宝玉又不谙世务。尤氏思前想后,只得将继母尤老娘接来宁府,权且照看。那尤老娘便带了两个未出阁的女儿,尤二姐、尤三姐,一同过府。

彼时贾珍、贾蓉父子已向礼部告了丧假,路上遇见家中另遣来接替的子弟,细问了家中如何料理,并知尤老娘同二位姨娘已在府中照应。贾蓉听罢,与父亲互换眼色,嘴角不觉勾起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原来他父子二人,早与那两位姨娘有染。此刻闻得姊妹已至,更是昼夜兼行。是夜四更天,二人赶到铁槛寺,滚鞍下马,便从大门外一路嚎啕跪爬而入,直扑灵前,稽颡泣血,贾珍伏在棺椁旁,喉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心底却在暗忖:“亏得尤老娘带了她们来,这守丧的日子倒也不至太过难熬。” 贾蓉跪在父亲身侧,一面跟着干呺,一面偷偷勾了勾嘴角,只觉方才路上的昼夜兼程都值了。灵前的涕泪是演给祖宗和旁人的戏码,而尤二姐、尤三姐的到来,才是他此刻真正的盼头。父子二人直哭到东方将曙、喉咙喑哑,方渐渐止住。

贾珍免不得在寺里张罗一番,并打发贾蓉回府料理停灵之事。贾蓉巴不得的立即飞马至家,命前厅撤了桌椅,下隔扇,挂孝幔子,门口支起鼓手棚、牌楼等。便忙着进来看外祖母两个姨娘。贾蓉一脚踏进内室,见了外祖母正在睡觉。便对尤二姐笑道:“父亲正想你呢。”尤二姐正含着一嘴砂仁,笑着啐了他一脸渣子。贾蓉也不擦,却用舌头都舔着吃了。丫头们看不过,说他:“热孝在身,眼里也没个忌讳。”贾蓉便撇了姨娘,转身一把抱住个丫头,亲嘴咂舌道:“我的心肝,你说得是,咱们馋痨饿眼的,怕什么?”众丫头连推带笑地躲他,贾蓉东搂一个,西亲一口,满屋里闹得不成体统,早把门外那一片素白孝幡抛到了九霄云外。

初四卯时请灵柩进城,丧礼炫耀,宾客如云。供奠举哀已毕,亲友渐次散去。贾珍贾蓉为礼法所拘,难免在灵旁藉草枕苫,人散后,晚上便趁空与尤家二姐妹厮混。宝玉亦每日穿孝在灵前招呼至晚方归。这日见劳倦不堪的贾珍父子无客时在灵旁假寐。宝玉遂回家看视黛玉。先回到怡红院,几个丫鬟正抓子儿赢瓜子儿呢。宝玉问晴雯:“你袭人姐姐呢?”晴雯道:“她越发道学了,独自在屋里面壁呢。你快进去瞧瞧,或者此时参悟了也未定。”宝玉听说,一面笑,一面进了里间。只见袭人坐在近窗的床上,就着光打结子呢,见宝玉进来,连忙站起,笑道:“晴雯这东西又在编排我什么呢?等会儿我去撕了她那张嘴!”宝玉拉袭人坐下,也挨坐在她身边,看她打结子,宝玉素来极之关爱袭人的,见其它人都在玩耍,天又热,便道:“这麽长天,你也该歇息歇息,或和他们玩儿去,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打这个哪里使?”袭人说是他的扇套。宝玉叮嘱道:“难为你想到,只是不要赶,热着了便是大事。”说着遂出来去了潇湘院。

贾蓉与宝玉虽隔着一辈,年纪却相仿,贾蓉略长些。两人同生在世族之家,从小儿锦衣玉食,贾蓉生得“面目清秀,身材俊俏”,宝玉也“秀外慧中、情韵天成”。对身边的女孩子们,两个都肯亲近,可这亲近里头,味儿却大不相同。

那边宁府里,贾蓉守孝不过是做给人看的。堂前孝帐刚搭起来,人散后他便掀了白布,与尤家两姐妹厮混说笑。回府料理丧仪,急着寻姨娘调笑取乐,当着满屋子的丫头,也不避讳,拉扯嘻哈。

这边宝玉呢,虽也常在丫鬟队里闹,却从不曾有过那些轻薄举动。他把袭人当心腹,视晴雯为知己,见她们辛苦,便心里不安;见她们委屈,便替她们不平。便是恼了,也不过摔帘子出去,闲时与丫头们玩笑,也是没上没下的,可那眼里头、话里头,总带着几分尊重、几分怜惜。同是簪缨之族的子弟,同是亲近脂粉,一个把礼法踩着,一个把人情捧着。

再说宝玉来看黛玉,半路遇见雪雁,知道黛玉在祭奠父母,怕此时去了引黛玉伤心,便折路先来探望凤姐。凤姐见到宝玉,说正要叫他:宁府那边若无要客来,不必过去,怕他禁不住那边气味。宝玉问凤姐病情,凤姐叹曰三日好两日不好的。又说有些事不让她省心,府里风气日下,那些大娘们不是打架,就是赌博偷盗。有些事腌臜得对探春讲不出口,毕竟她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对府里下人的鸡零狗碎,宝玉素来懒得细究,可凤姐这病缠缠绵绵总不见好,却像块温石头压在他心上。他望着凤姐眼下的青影,劝道:“虽如此说,姐姐还是要保重身体,少操些心才是。”他言辞恳切,神色间尽是实打实的关切,凤姐心底那点坚硬处,也似被这话烫得一软。到底没白疼他一场,纵使他平日为平儿抱不平,对自己这份发自肺腑的牵挂,却也是作不得假的真切。

打凤姐屋里出来,才去了潇湘馆。果然黛玉面露悲戚,引得宝玉也落了泪,幸得宝钗也来探望黛玉,又有黛玉新誊的五首诗稿,三人一同品评推敲,悲戚之氛略散。忽然有人来回:琏二爷回来了,先去了宁府吊丧,想必就到了。宝玉听了,知道贾母、夫人等都快回来了。连忙起身,迎至大门内等待。如今府中老太太、老爷太太俱不在,贾琏便是同辈里的兄长,又是刚从贾母那边来的,当贾琏下马进来,宝玉先迎着贾琏跪下,口中给贾母、王夫人等都请了安,又给贾琏请了安,才站起来,与贾琏携手走了进来。只见李纨、凤姐、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早在中堂等候。相见已毕,贾琏说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体甚好。”

次日饭时前后,果见贾母、王夫人等到来。略坐片刻贾母便领了王夫人等过宁府中来。只听见里面哭声震天,当贾母进入里面,贾赦、贾琏父子一边一个挽了贾母,走至灵前,贾珍、贾蓉跪着,扑入贾母怀中,眼泪滂沱而下,一半是为着人子的礼数不得不流,另一半,只怕是哭给这位府中至尊看,全了“孝子贤孙”的体面。

贾母暮年之人,只是见此光景,心中悲切,亦搂了珍、蓉等痛哭不已。然则人心如缕,纵是这般荒唐不肖的子弟,对贾母的孝敬之心却不会假。贾珍见贾母年高体乏,满面尘霜,那劝归的言辞便透着真切与心疼:“老祖宗才刚回来,万万伤心不得,且请回府歇息罢!” 再三苦求,这份恭顺与体恤,并非做戏,实是他父子二人自幼及长,浸在骨子里的对这位家族至高长者的敬畏与爱戴。他们可将纲常伦理视若敝履,却独不曾对贾母有半分失敬与怠慢。虚伪与真情,荒唐与敬畏,缠在一处。贾母见在旁的一众人也苦劝,不得已依言回去了。又过数日,到了送殡之期,又将贾敬灵柩送往铁槛寺,留下贾珍、尤氏及贾蓉守灵,百日后方扶柩回籍。

却说贾琏原本就是个好色之徒,素日闻得尤家姐妹美色,恨无缘见面。这次贾敬停灵在家,每日与二姐、三姐相识已熟。不禁对二姐动了垂涎之意,但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这日贾珍差贾蓉回府办事,贾琏借机同行。途中叔侄闲话,贾琏对贾蓉盛赞尤二姐,贾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这么爱她,我给叔叔做媒说了作二房如何?”贾琏说只怕凤姐不依。贾蓉便出谋偷偷娶在外面。原来贾蓉与贾珍早与尤二姐有染,有贾珍在前,贾蓉总觉不够畅意,若让贾琏偷娶了二姐,可以趁贾琏不在时再去厮混,反较以前方便。

贾琏听罢大喜,贾蓉回寺便与贾珍商议,他只字不提是自己的主意,只说贾琏动了娶二姐之意,及在外面置房子住,不使凤姐知道。贾珍闻言,暗自盘算一番:这些日子与尤家姐们厮混,已是没了那份新鲜劲,反倒觉得是桩甩不脱的麻烦;贾琏是多年一起在外荒唐的兄弟,又是荣府长房嫡子,总该卖他个人情。再者,还可顺水推舟给尤二姐个体面归宿。可谓一举多得。便笑道:“其实倒也罢了。”又细细教了贾蓉一番话。

随后贾珍便将此事告诉尤氏,尤氏素来与凤姐交好,又知她那擅嫉性情,便极力劝止,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顺从贾珍惯了了的,只得由他们去了。贾蓉则次日进城,见到尤二姐老娘,说贾琏如何好,如今凤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暂且在外住着,只等凤姐一死,便接了进去做正室。听得尤老娘点头应允。

说来凤姐待贾蓉这侄儿,素日里是极亲厚照拂的。这情分到了贾蓉口中,竟能化作一句“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为遂自己那点淫念,他非但将婶母的性命当作可轻咒的草芥,更以此去诓骗那急于寻个依靠的尤老娘与尤二姐。其心之凉薄歹毒,实是令人脊背生寒,空负了他那副清秀俊俏的皮囊。

次日,请了贾琏到寺中来,贾珍告诉他尤老娘应允之事,贾琏喜出望外。三人便商议,使人打首饰,给二姐置妆奁,并在宁府后小花枝巷内买了一所二十余间屋的房子。还买了几个小丫头,及鲍二夫妻,及心腹小厮兴儿帮助服侍。这尤二姐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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