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袭人不在,那麝月还是靠得住的,平儿便假借探晴雯病,去找她叮嘱一遍。宝玉去老太太及夫人那儿请安吃饭,心里惦记着晴雯、袭人的事,匆匆就回来了。室内药香满屋,晴雯独卧,脸上烧得通红。宝玉摸了摸,只觉烫手,又将手在炉上烘暖,伸进被里,摸一摸身上,也是火烧。便问其它人呢,晴雯说叫秋雯吃饭去了,平儿来叫麝月出去鬼鬼祟祟在说什么,为打消晴雯疑心,宝玉悄悄从后门出去,在墙根处潜听。竟将平儿将这事瞒了下来之缘由听入耳中,最后还听见平儿道:“你们以后要防着坠儿那丫头些,别使唤她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着,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
宝玉听了既喜且叹,喜的是平儿体贴自己,叹的是坠儿伶俐女孩儿,竟做出这等事来。宝玉毕竟太过纯真,回屋将听到之事竟原原本本讲给了晴雯。不出平儿所料,她听了气得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即时便要叫坠儿。宝玉好歹劝住。宝玉哪里懂得,他将平儿之言讲出来,是害了晴雯。
那日,宝玉一早出门去了舅舅王子腾家,袭人为母亲出殡尚未回来,病还没好晴雯刚好见到坠儿路过,一时忍不住一把抓住,枕边取了一只长发簪便在坠儿手上乱刺,其它丫鬟拉开,晴雯便说:“宝二爷才告诉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他,他拨嘴不动,连袭人使他,他背后骂她,今儿务必打发他出去。”其它人相劝,晴雯只说:“宝二爷千叮咛万嘱咐的,快叫她家里人来领她出去。”坠儿母亲是这府下等仆人,见了晴雯来问她女儿怎么了。晴雯让她去问宝玉,麝月因知晓坠儿偷东西的事,对坠儿母亲也是一顿没好气,话语之中连林之孝的也捎带进去。坠儿母亲只得赌气领着女儿抱恨而去。
却说这坠儿偷镯之事,府中知情者不过平儿、麝月、宝玉等寥寥几人。宝玉本是一片天真,只当与晴雯说说私房话,谁知晴雯性烈如火,哪里忍得住?偏又不能明说赃案,只拿“懒惰顶嘴”作由头。晴雯素日眼高于顶,对园中管事婆子们多有轻慢,如今这一闹,落在旁人眼里,都私底下议论:“晴雯不过是个丫鬟,仗着宝玉宠爱,竟这般作践同是府里伺候的人,连个正经由头都没有就撵人出门,可不是恃宠而骄、胡作非为?”
坠儿娘受了委屈,岂有不诉苦的?当下一口气跑到林之孝家的跟前,哭天抹泪说了一通。林之孝家的早因晴雯曾辱骂女儿小红之事存了芥蒂,如今又见她不按规矩发落下人,新仇旧恨并作一处,暗想:“我倒要去太太跟前问问,这怡红院里的丫鬟,比主子还大?” 正是:一言不慎生枝节,烈性招来是祸根。
眼见已是腊月,离年日近。宁府黑山村的乌村头乌进孝循例前来纳贡。却说昔年国朝定鼎,贾氏先祖以军功随龙入关,蒙圣恩拔擢,位列勋戚,得赐食邑采地无数。先祖深谋远虑,念及京城繁华耗费浩繁,需有稳固根基支撑,遂遣心腹家人出关踏勘。行至铁岭地界,相中了两片宝地:一处是黑山村,另一处在一百里外,名叫汪荒庄。二公心下欢喜,便请准朝廷,投下本钱。随后便是一番大兴土木,开荒修渠,建起庄院落户。依照祖宗规矩,那黑山村归了长房宁府掌管,汪荒庄则分与二房荣府经营。这两处庄子,便成了贾家在关外最要紧的产业根基,正是同气连枝,又各有根基。
初时,庄上只数十佃户,刀耕火种,勉力经营。先祖择忠厚干练之仆为庄头,订立规条,劝课农桑,兼营渔猎、采集山珍,数载之间,便仓廪充实,烟火鼎盛。两处各拥□□处田庄,荣府的汪荒庄庄园面积较黑山村还大几倍。庄头一职世代相袭,自先祖时便分管庄田,每岁冬底,必率人驱车载货,跋涉月余,将各色岁贡送至宁荣二府,为宗祠祭祀、府中宴饮、上下用度之重要根基。岁月流转,贾氏累世繁华,耗费日巨,而关外田庄或遇旱涝,或遭霜雪,或因佃户流散,产出渐不如前。
这乌进孝献上禀贴和账目,果然都是粮米、粟麦、鹿獐、猪羊、熊掌、鸡鸭鱼虾等物,及外卖牲口各项折银两千五百两。贾珍一看便皱了眉头,道:“我算定你至少有五千两银子来,这够作什么的!”乌进孝连忙上前两步解释道:“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雨,接连到八月,竟没有连续晴过五日。九月又遭了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里地,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 这又勾起贾珍对荣府那边近两年费用庞大,入不敷出,赔了不少的议论。乌进孝也告诉贾珍,那边庄园大许多倍,今天岁贡物差不多,但银子亦不过比这边多出两三千两而已。
贾府虽有关外田庄的岁贡,然京中府邸日用排场浩大,仅宁府除夕一回祭宗祠,便需宰杀三牲五鼎,备下百味珍馐;荣府里寻常一顿家宴,也要宰鹅杀鸭,用上十几只鸡配菜。更兼年节赏赐、宫中太监勒索、官场上人情往来、姊妹们胭脂水粉、少爷们笔墨纸砚,哪一样不需银钱?那黑山村与汪荒庄岁贡,哪够支撑?
幸好贾氏世居金陵,自先祖起便是江南望族。那金陵城乃六朝古都,最是繁华之地,贾家在此不仅有祖茔祭田千顷,更在秦淮河畔置下数十间铺面,专营绸缎、茶叶、生药等物。更有一桩要紧关节:那金陵甄家与贾家原是三世通好,两家在官场商路盘根错节。自贾府迁居京师后,这些江南产业便托与甄家代管。每年春秋两季,甄家自会遣精明管家巡视田庄、核验账目,将所收租米、铺面红利折成官锭,或走漕运,或托官驿,分批次送往京中。
如此安排,原是两全之策:甄贾两家几代共进同退,情同骨肉,甄家素以忠厚持重闻名,托其代管,既免去贾府千里迢迢派员打理之烦,亦免了异地管业生隙之扰,端的是省心省力,绝无欺瞒克扣之虞。
只是世间事难得十全,这银钱往来如丝线缠结,田租、铺面红利逐年混作一处,核账时难免有模糊难清之处,渐成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之局面。两家经济命脉早已盘根错节,看似彼此扶持,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日后一方官场失势、家道中落,或是商路遇阻、亏空缠身,另一方纵想置身事外也就难了。
然则,即便贾府有关外江南两路进项,到底难填这百年世家的无底深壑。贾珍对乌庄头之抱怨,倒非全然作态。这几年来,府中进项年减一年,出项却如流水般有增无减。那账面上虽还勉强支撑着,内囊却已渐渐尽上来了。只是满府上下,谁也不愿戳破这层光鲜帷幕。爷们只知呼卢喝雉、宴饮游乐,奶奶们只管铺张排面、添置妆奁,姊妹们依旧锦衣玉食、脂粉盈箱,谁肯细算收支、绸缪后路?
这日,宝玉正在房内与刚回来的袭人低声说着话,忽有丫头隔着帘子回禀:“二爷,北静王府遣人来了,正在外书房候着。”宝玉心下一动,忙起身整理衣袍,匆匆往小书房去。
进来一看,来人正是北静王府的长史官张前。二人见过礼,张前并未多作寒暄,只从随身携带的文书匣中,取出两份文书,端正地置于案上。宝玉屏息细看,头一份是忠顺王府出具的“放良文契”,上面墨迹清晰地写着:“立放良文契人忠顺王府,念姑苏人士蒋玉菡,自入府以来,服役勤谨,恪守本分。今主家愿格外施恩,听其自便,销除奴籍,永为良民。”文契末尾的见证人处,列着北静王府长史官张前的职衔与姓名,而最要紧的是,在那文书末尾的空白处,已赫然钤盖着京城南城宛平县衙的朱红大方官印,印色鲜润,这便是铁板钉钉的官家凭证。另一份,则是那纸关乎琪官半生命运的原始红契。陈年的官契纸张已泛黄,但上面忠顺王府的买契条款、价银数目仍清晰可辨。如今,在这份红契的显眼处,户房的书吏已用朱笔工楷,批了一个触目的“销”字,旁侧另注小字,写明了注销事由与年月。
张前指着那钤印的新契,声音平稳而清晰:“宝二爷,此契一出,官档更新。从今往后,蒋玉菡便是清白良籍,与任何府邸再无主奴瓜葛。”他又轻轻点了点那批了红字的旧契,“至于这份根契,已在本县户房档案中注销归档,旧案已了。”
宝玉听得此言,又亲眼见了官印朱批,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喜悦之情涌上心头,连忙向张前深深作揖:“多谢张大人亲自送来!王爷如此大恩,实在……”张前微微侧身,避了半礼,神色蔼然中带着官场的周到,他压低了声音道:“宝二爷的心意,王爷知晓。王爷特让下官带句话:此事至此,便是圆满,见了王爷,亦不必再提。此外,”他语气略沉,叮嘱道,“王爷想着,蒋先生既得自在,眼下最是‘风清月明’之时。若能暂离京师,游历山水,陶冶二载,待京中人事渐淡,再缓缓归来,方是万全之策。”张前事毕,也不多留,便告辞而去。
北静王水溶虽是天潢贵胄,当年诸皇子暗潮涌动之际,他却始终不偏不倚,未曾与任何一方有过密的来往。这份超然,乃是源于其自身文武兼资的才干。朝廷皆知,每逢国家有实需,他是可倚重之重臣,故有“贤王”之称。那忠顺亲王纵是当今炙手可热,对水溶这般有名望的亲王,也须留有几分尊重与余地。况且此番,水溶为成全此事,私下里还替琪官向忠顺王府支付了一笔相当数目的“赎身”银钱,将一场可能的风波化为一场体面的交易。
张前骑马回府,思及此处,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感慨。自家王爷为人了却如此难事,非但不让出面恳求的贾家公子,受惠的蒋玉菡知晓其中关窍与代价,仿佛只是顺手拂去一片落叶,这份施恩不望报、行事不彰名的襟怀,在这煊赫而复杂的朱门世界里,实是难得一见的清贵品格。
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宁荣二府便悉数换上新油桃符、门神对联,一派焕然。腊月三十日,贾母率一众有诰命者按品大妆,入宫朝贺领宴,归来后即于宁国府宗祠举行隆重祭祖。此后直至正月十五,两府日日宴请不绝,王夫人与凤姐忙于应酬吃年酒的宾客。至元宵当晚,贾母于大花厅设家宴,满挂花灯,定班小戏,期间既有《刘二当衣》等谑笑科诨,又有批说书、撒钱抢红、放炮仗等取乐。
值宴饮酣畅之际,宝玉起身欲离席。贾母忙唤住道:“外头爆竹喧天,仔细火星落下来。”见宝玉只道“去去就回”,又见随行的仅有麝月、秋纹并几个小丫头,贾母忽蹙眉道:“袭人怎么不见?她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子出来。”此言一出,席间蓦地一静。
贾母此问,实非无心——元宵夜宴,规矩最重。袭人既是他亲赐宝玉的大丫鬟,此刻缺席,已是失职。“拿大”二字,看似责备袭人,实则警醒她莫因得宠而忘本,并告诫满府仆从谨守本分。王夫人即刻含笑解释:“她母亲新丧,有热孝在身,不便前来。”这话既全了袭人孝心,又护住自己识人之明,毕竟袭人早是她心中内定的姨娘人选。凤姐也忙接言周全,一番说辞滴水不漏,她既赞袭人留守园中悉心照看之尽责,又圆了孝道礼数,更将安排归咎于己,笑道:“原是怕各色不齐备,才留她看屋子。老祖宗若要叫她,我立刻差人去。”贾母闻之颔首:“既如此,便不必叫了。”随后又叹道:“她从小伏侍我一场,如今她娘没了,我竟忘了赏银子。”凤姐机敏接道:“前儿太太已赏了四十两。”贾母只点头道:“这还罢了。”
说那宝玉离席,是心里惦记因服孝在身,独自在屋子里的袭人孤独寂寞,想回去瞧瞧。行至窗下,发觉那鸳鸯已在怡红院屋里,正陪着袭人说体己话。宝玉见袭人有人陪着便放了心,不欲打扰她们,悄悄退了出来。宝玉回到贾母身边,陪着宴饮唱戏、烟火炮仗直至三更。元宵之际,宫中太上皇帝欠安,当今以孝治天下,各嫔妃皆为之减膳谢妆,亦将宴乐俱免。故荣府今岁亦无灯谜之集。
刚将年事忙过,凤姐便小月了,王熙凤素性争强好胜,凡事要拔尖、不肯半分示弱。昔年协理宁府丧事,她一心要显才干,竟一身担起两府繁剧,昼夜连轴理事,茶饭无心、坐卧不宁,只恐落人褒贬,硬生生将精神耗至透支,埋下病根。及至寿辰之日,撞见贾琏私通丑事,她要强忍辱,不肯在人前露怯,急火攻心竟至气厥,情绪激荡如重锤击心,让本就亏耗的身子更添内伤;日积月累下来,气血早已亏空不堪,终至小产,下来竟是个男儿。
凤姐在家养了一个月,不能理事,之后还添了下红之症。世人论王熙凤,多斥其专权独断、苛刻寡情,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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