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当日有一积古村妪刘姥姥,因家道艰难,想起昔年祖上与金陵王家联过宗,便舍着老脸,带着外孙板儿,往荣国府寻些接济。几经周折,先寻着太太陪房周瑞家的,由她引着踏入琏二奶奶院子。凤姐知其来意,命人传饭,饭毕,凤姐命平儿取银二十两并一串钱,交与刘姥姥。刘姥姥千恩万谢,回家去了。
今日平儿回了屋,凤姐不在,看见上次那位刘姥姥带着板儿又来了。刘姥姥见到平儿连忙站起来问好,道:“特地带些地里收的倭瓜、豇豆,给老太太、二奶奶尝尝鲜,也谢去年的接济之恩。”恰逢贾母闻听有乡下有老人来,正闷得慌,便命人请来相见。
随着平儿穿过几重仪门,刘姥姥来至贾母上房。但见满屋锦绣辉煌,一位鬓发如银的老祖宗斜倚榻上,两旁有绫罗环绕的姑娘们。姥姥忙上前福了几福,贾母欠了欠身命,问:“老亲家今年春秋几何?"刘姥姥躬身答了,贾母叹道:“比我还大好几岁呢,这般硬朗,该是天天往田里走动的好处。”说罢命挨着自己榻边设座。姥姥半侧身子坐了,将些村野趣事徐徐道来。什么腊月雪地里遇见抽柴火红衣姑娘,什么庄东头老槐树成了精,又说什么观音托梦赐福,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只听得宝玉并众姊妹目不转睛。
宝玉听到抽柴草一段,急问:“为何那红衣姑娘雪里抽柴,不怕冻着?”探春扯他袖子低笑:“二哥哥又认了真,姥姥说古解闷罢了。”宝钗却向湘云轻道:“莫看是村话,倒比那些才子佳人的戏文新鲜。咱们终日困在这府里,竟不知田舍间也有这般奇闻。”
一时丫鬟捧上点心,姥姥见那玲珑剔透的藕粉桂糖糕,只道是花儿,惹得众人掩口。黛玉悄悄对宝玉叹道:“你瞧她说的那些,虽多半是现编的,可那份见识到底是真的。倒比咱们强,整日家不过在这几处亭台转悠,”宝玉正听得入神,闻言怔怔道:“若能去那荒村野店住几日,才知什么是真山水。”
忽见凤姐进来笑道:“老祖宗,席面备好了。”贾母携了姥姥起身,一行人说笑着往园中去。宝玉又追上去问,那红衣姑娘,刘姥姥只得就势编下去,说她原是一户人家小姐,十七岁时生病死了,父母思念不尽,盖了祠堂,小姐便成了精。
经过沁芳闸时,姥姥指着水车连称稀奇,宝玉落在后头,独自望着水中落花出神。原来这红衣姑娘闲话,竟在宝玉心中里漾开一圈涟漪。虽所有人都觉得这故事有趣,然或当刘姥姥杜撰,或半信半疑,或不过一笑。唯有那宝玉每字都信,心中不胜唏嘘。探春等正好说起邀一次诗社,黛玉便说:“咱们雪下吟诗,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更有趣。”大家听了都笑了,宝玉知道黛玉讥笑他,他只看了一眼黛玉,也不答话。他独自怔怔望着沁芳闸的流水,眼前却浮现出素未谋面的红衣姑娘—十七岁的魂灵在雪野间徘徊,父母建的祠堂里,该是何等孤清冰冷?这般想着,眼眶骤然一阵发热。
府中上下,谁不疼惜宝玉这份清澈心肠?姐妹们爱他谦和体贴,从无公子哥的骄矜;丫鬟们敬他平等相待,从不拿主子的架子;便是北静王那般尊贵人物,见了他也褪去官腔,只愿与他谈诗论画,赞他 “性情纯良,不染尘俗”。这份天生的真性情,让他在繁杂贾府中,成了一道难得的光彩。
探春在一旁,见黛玉打趣宝玉,又看他因刘姥姥随口胡诌的姑娘身世便眼含泪光,心中不由暗忖:哥哥这般性格,连刘姥姥的几句戏言都辨不清,纵有过目不忘的聪颖,若真能坐下了苦读,科举高中,进入官场,他又如何能识破人心机巧?便是让他接手家业,以他这般轻信于人、全无防心的性子,只怕被人算计了还浑然不觉。这般纯良无垢的心性,本就与世俗的功利算计格格不入,倒不如任他做个逍遥公子,安度清欢。
且说贾母见刘姥姥谈吐风趣,心下欢喜,便留她在府中多住两日,好生逛逛园子。次日天朗气清,贾母携刘姥姥、王夫人、薛姨妈并众姊妹迤逦入园。先至沁芳亭小坐,又往黛玉的潇湘馆赏竹,午间特将宴席设在探春秋爽斋旁的缀锦阁。一路上刘姥姥的憨言俚语,逗得众人笑声不绝。
待众人入席,鸳鸯早与凤姐递过眼色,暗中布置妥当。只见鸳鸯执壶斟酒,凤姐特意拣了碗鸽子蛋置于刘姥姥面前。贾母这边方道声“请”,刘姥姥便霍地起身,高声嚷道:“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说罢鼓着腮帮子,瞪圆双眼。满座先是一怔,随即哄堂大笑。贾母笑得搂着宝玉道:“定是凤丫头这促狭鬼闹的!”凤姐与鸳鸯却强忍笑意,仍一本正经地给刘姥姥布菜。
众人笑作一团时,唯见李纨不过浅浅抿了口茶,唇角虽噙着笑意,却很快收敛。她早知凤姐与鸳鸯的打算,此刻见刘姥姥这般憨直地任人取乐,想起她这般年纪还要强颜欢笑讨生活,不由联及自身孤苦,心下恻然。另一厢宝钗也只是垂首抿唇,她素来端方持重,虽明白这是为讨贾母欢心,却终究不愿随众取笑,只静静执箸,显出超然之态。
膳后,凤姐与鸳鸯双双底下向刘姥姥赔了不是。刘姥姥笑道:“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我要是心里恼,就不说了。”凤姐、鸳鸯知取笑人不妥,事后赔罪,可见心存分寸,未失体面;刘姥姥通透世故,明知是戏,却甘愿充当角色博老太太欢心,反觉能为众人解闷、换得贾府善待是桩美事,毫无怨怼。这般看来,贾母开怀,姊妹们尽兴,刘姥姥亦得周全,似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老太太兴致颇高,又带刘姥姥去探春房里坐,接着又乘船来了宝钗的蘅芜苑,只见宝钗屋里雪洞一般,古董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只土定窑瓶供着几只菊花,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衾褥也十分朴素。宝钗素性端方持重,心性淡泊,于那繁华绮丽之物,向不萦怀。且其为人通透,深谙世事,不喜以玩器之物来妆点门面、彰显身份。
而贾母却另有所想:年轻姑娘的住处,该有些鲜亮陈设才合规矩,既显府中体面,也能添些生气,太过素净反倒透着几分清冷,于姑娘家气运不妥。便道:“年轻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又问凤姐为何不送些玩器。王夫人、凤姐忙道:“我们都送了,她自己退回来的。”薛姨妈也连忙道:“她原在家里也不大弄这些东西。”贾母只道是她客居于此,诸多不便,或是不好意思收受,便吩咐鸳鸯将自己藏着的几样东西送过来,以表长辈关爱之心。
从蘅芜苑出来,一众人随史太君到栊翠庵,妙玉忙接了进去。这妙玉乃苏州官宦小姐,自幼多病,带发修行于玄墓蟠香寺,后随师进京,入住大观园栊翠庵。她气质高洁,才华横溢,精通茶道佛法,却孤傲清高。妙玉为老太太等烹了上好的茶,并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小茶盘,里面房一只成窑五彩小盖钟,献给贾母。贾母吃了半盏,便笑着递给刘姥姥,请她也尝尝。
妙玉拉了宝钗与黛玉至耳房内,宝玉见了,也悄步随入。妙玉重又烹了水,另泡了一壶茶。只见她取出两只形制古雅、极为珍罕的杯盏,分与宝钗、黛玉,却将自家日常吃茶的那只绿玉斗,从容斟了,递与宝玉。宝钗心思细密,暗忖:“妙玉性子孤洁异常,等闲不与人亲近,怎会将平日自己用的茶杯给了宝玉?”她眼波微转,悄然瞥向黛玉,却见黛玉只垂眸看茶,神色如常,似是未曾留意这细微处。
这时,道婆收了前面的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用了,她嫌脏不要了了。宝玉知那成窑五彩茶杯乃成化年间官窑名器,当其时已属珍贵,到了本朝更是价值不菲。见妙玉如此,心中暗自思量:“这妙玉姑娘,才情品味自是出众,然其之洁,洁在皮相,非洁在心田;她嫌村妪一啜,便弃名器,这般行径,虽说自诩高洁,可这等过于绝情的清高,怕也未必就真比旁人高贵多少。”宝玉遂赔笑道:“那茶杯白搁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了那贫婆子罢,她卖了也可以度日。”妙玉听了点头同意,宝玉接了,放入袖中,临走不忘讥讽妙玉几句:“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厮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
细思此事,倒令人沉吟。贾府众人虽身处富贵,难免有阶层之别,凤姐、鸳鸯戏耍刘姥姥,虽有取笑之意,却也知晓分寸,事后还会低声赔罪,未曾真个辱没了她;便是贾母,虽爱热闹取乐,也始终以礼相待,知其生计不易,今日为了个刘姥姥,不顾高龄,带她几乎逛遍了半个园子。可妙玉这般,仗着自己高洁之名,便将刘姥姥视作污秽,连一只用过的杯子都容不下,这份清高,倒添了几分刻薄。
再说那刘姥姥,当日饮了不少酒,且吃了许多油腻,出了栊翠庵,不免得一时通泻起来,及出厕来,便在园中眼花头眩,不辨路径。一路顺着□□,得了个门洞进去,又见一个小门,一进屋内,四壁玲珑透剔,走来走去忽见一幅最精致的床帏,便一屁股坐下,只说歇歇,不想一歪身便熟睡在床上。
过了一阵,那边板儿不见了他姥姥,急的哭了。袭人估算路向,怕是往怡红院后院去了,便跟了过来。袭人一直进了房门就听的鼾齁如雷,忙到里间,只闻见酒屁臭气满屋,刘姥姥扎手舞脚仰卧床上,袭人大惊,连忙把她推醒。那姥姥睁眼见了袭人,连忙爬起来道:“姑娘,我失错了!并没弄脏了床帐。”一面说,一面用手去掸。袭人恐惊动了人,只向她摇手不叫她说话。忙将鼎内贮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所喜不曾呕吐,袭人素知宝玉性情,若被他知晓,断不计较,反要担心姥姥受责。忙悄悄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你随我出来。”并未责怪不懂规矩的乡下老人,既顾全了府里的体面,又护住了刘姥姥的自尊。袭人带她出来见了众人,只说她在草地上睡着了。
在贾府这两三日,刘姥姥把古今往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见过的,都经验了。临行前老太太、王夫人、凤姐都送了不少银两及东西,王夫人送她一百两银子,并特别派人叮嘱:“用其作个小本买卖,或者置几亩田地,以后别再求亲靠友的。”就连鸳鸯、平儿也赠了衣物。宝玉特别派丫头将那成窑五彩杯子送来给刘姥姥。值得一提的是刘姥姥还为凤姐女儿七月初七出生的女儿取名为“巧”,并道:“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呈祥,逢凶化吉。”莫非这真是巧姐命运的预示?
谨记王夫人的叮嘱,刘姥姥回家后便与女婿狗儿、女儿商议,将此次所得财物仔细筹划,买田置地,勤恳耕种。自此家中光景渐好,衣食渐足,日子也一天天踏实起来。此是后话不表。
刘姥姥在府这几日,阖府上下竟热闹得如同年节一般。这日李纨召集诗社,谈及贾母吩咐惜春绘大观园图,探春道:“也别要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黛玉促狭笑道:“可是呢,她是哪一门的姥姥,直叫她是个‘母蝗虫’就是了,”宝钗在旁听得真切,心下暗忖:凤丫头不识字,说笑虽俗,到底并无多少恶意;偏颦儿这般读书识字的,竟用春秋笔法细细锤炼,倒比凤丫头的取笑多了几分文人的讥锋。宝钗遂笑道:“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好她不识字,不过是市俗取笑。更有颦儿这促狭嘴,将市俗粗话,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亏她想的倒也快。”
却说转眼将至九月初二,凤姐生辰在即。贾母因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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