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东初,那日周瑞家的在园中撞见女儿神色慌张地寻她。道是女婿在外遇见麻烦事。原来,其女嫁给了一位名为冷子兴的古董商人,因古董买卖,被人告到衙门。周瑞家的仗着有主家权势,听了便对女儿说道:“我就知道,这有什么大事!你且先回去,我这会子正忙。”原来刚才薛姨妈给她一只锦匣,说道:“这里有宫里头新鲜样法堆沙花十二只,宝钗不爱这些花儿粉的,摆放着可惜了,你家三位姑娘每人两只,剩下六只,送林姑娘两只,那四只给了凤哥吧。”周瑞家的撞见女儿时,恰是捧着这锦匣在分送途中。
周瑞家的自梨香院西南角门出来,沿着青石夹道向南行去。这夹道尽头便是王夫人房后那三间精巧抱厦,乃三春姊妹居所。她掀帘进去,只见迎春、探春正在临窗对弈,寒暄几句留下四只宫花,又在隔壁房中找到正与水月庵小尼姑智能玩耍的惜春。周瑞家的又留下两只,便自抱厦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走过,越西花墙,出西角门,便是凤姐院子,犹疑霎时还是走了进去。走至堂屋,将四只宫花交与平儿,不多时,平儿出来吩咐彩明道:“这两只送去东府给小蓉奶奶。”原来凤姐与秦可卿私交甚笃,常有相互馈赠。离开凤姐院子,周瑞家的一路往贾母院中而来。
未至贾母上房,已听得宝玉房子笑语喧阗,原来众人正在解九连环做戏。只见黛玉在宝玉屋里手持一只白玉为柄,金丝环绕的九连环,已解得五环,宝玉紧挨着她,不时指点一二。袭人、晴雯、紫鹃、麝月等丫鬟围在一旁,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袭人见周瑞家的进来,忙含笑点头问好,众丫鬟也纷纷见礼。周瑞家的对黛玉笑道:“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来与姑娘戴。”宝玉闻言,先就伸手道:“什么花?拿来给我瞧。”不待说完,已接过锦匣。开匣看时,原来是两支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还是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都有?”周瑞家的答道:“各位都有了,这两只是姑娘的。”黛玉又问:“姨太太原话怎说的?”周瑞家的:“姨太太说,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两只,下剩六只,送林姑娘两只,那四只给风哥。”黛玉又将宫花看了一眼,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替我道谢罢!”
此言既出,满室欢声顿时凝滞。周瑞家的笑容顿失,竟一反常态地沉默不语。袭人暗自诧异:这周瑞家的素日里最是伶俐,但凡主子稍露愠色,必是赔笑解释,今日却是色如沉水,满脸冷漠。众丫鬟皆也是面面相觑,皆知这周瑞家里的在荣府是有体面的,既是王夫人心腹耳目,掌管太太奶奶们出行之事,又与丈夫共管贾府名下田庄租税,丫鬟们但有差池,她一句话便能直达夫人、凤姐耳中。故此,丫鬟们在周瑞家的面前,都会小心行事。
细究贾府今日光景,早已非贾家独立可支,贾家子弟虽承袭爵位,但按规矩须降位承袭,到了这一代,爵位已然低了不少,且多是虚衔;子弟又多有花天酒地不务正业者,纵有贾政这种勤勉为官的,在朝也不过是五品员外郎。维系门楣,须依仗姻亲王家之势。贾母虽地位尊崇,亦深谙此理,从而对儿媳心存几分礼让。如今府中内务,实权尽在王夫人与侄女王熙凤手中,周瑞家的作为她们心腹,自然水涨船高。
袭人自幼在贾府长大,熟知豪门规矩。她暗忖:薛姨妈最是知礼,既在贾府做客,自然要恪守‘主先客后’之仪,送礼优先贾府本家成员,三春乃贾家嫡亲孙女,理当居首。林姑娘毕竟属于外亲,排序理应在三春之后。不过她待字闺中,论身份尊于已婚琏二奶奶,故此琏二奶奶该当最后。忽又记起林姑娘初入贾府时,在太太屋里执意不坐二老爷座位旧事,更觉林姑娘年纪虽小,于礼数上却极是讲究。可当着一众丫头使周瑞家的颜面尽失,未免太过。周瑞家的必然去和太太说,若是添些枝叶,只怕要连累太太对林姑娘生出嫌隙,到底并非亲骨肉啊!
宝玉房中的晴雯素来风流灵巧,但性格张扬,心高气傲,与黛玉倒有几分相似。晴雯平日里对这些管事的婆子最是不假辞色,可今日听完周瑞家的的一番话,心下反倒替她不平。贾府格局立时在晴雯心中浮现,自梨香院出来一路向南,最近处便是三春居所,西边紧挨着就是琏二奶奶院落,若按林姑娘所言,周瑞家的在三春之后,应绕道向南先来老太太处,如此势必路过琏二奶奶大门不入。送给黛玉后出去,再折回向北回到琏二奶奶院。这周瑞家的已不年轻,如此往返奔波实无必要,今次送花顺序,不过是顺路次第,并非有意怠慢,若强说故意,有些穿凿。至于姨太太那番交代,不过是言辞之礼,未必真与送花次序相关。
袭人、晴雯二人虽心思各异,当着黛玉却也不好开口。倒是宝玉知趣,岔开话题问道:“周姐姐去梨香院作什么?宝姐姐几天没见。”周瑞家的连忙转头答道:“去回太太话,宝姑娘身上不大好呢。”宝玉对丫鬟们:“谁去看看,就说我和林姑娘打发来问什么病,吃什么药,就说我刚从学里来,着了些凉,改日再亲来。”袭人连忙吩咐小丫鬟茜雪前往,周瑞家的就势跟了出来。
黛玉没了兴致,将手中的九连环往几上一放,环佩相击,清越叮咚一阵。她站起身对紫鹃:“咱们走吧。”两人径直往碧纱橱去了。黛玉心中郁郁:寻常姐妹不见你这般上心,偏是她病了就要改日亲去!
这边众人陆续退下后。袭人遂悄悄问宝玉:“你自己问候薛姑娘也就罢了,何必称你和林姑娘打发去问?就不怕林姑娘多心?”宝玉叹道:“宝姐姐生病,我是自然要去看望,可你也知道林妹妹性子,若不先说要去,事后告诉她,反倒会生出许多误会。”袭人点头道:“既如此,你去梨香院时可要记得邀上她。”宝玉含糊应了一声,再无他话。
晚间,周瑞家的为了女婿冷子兴官司,又来了凤姐处,薛蟠那种人命官司都能摆平的贾府,此等小小商务官司更是不在话下,凤姐当即应下着人递帖子给掌管衙门说情。自凤姐处出来,周瑞家的又转至王夫人房中,夫人正好刚念完经,正在净手。周瑞家的先是说了些府内闲事,似是不经意之间,将白日被黛玉责怪事讲了一回,王夫人听罢,半响不语,之后淡淡道:“我累了,你先下去罢。”
周瑞家的居所位于在后门内西面第二重院落,隔着后门东面便是梨香院的粉垣。这原是两进宅子,倒也整齐,院里还使着两个雇来的小丫头伺候。如今女儿出了阁,只余有她与周瑞二人住着。
原指望王夫人听得此事,能为自己分说几句,岂料夫人只推说身上乏了,竟未置一词。周瑞家的从荣禧堂大院后檐转出,顺着东内墙逶迤行去,虽是归家之路,这段青石小径今日却显漫长。一路着心头犹自缠绕今日送红花受责这事,不免郁郁难平。
在她看来,林姑娘乃贾母亲外孙女,虽是主子,却非贾家主子。属林家人在此客居。如今母亲已然亡故,又无兄弟扶持,林家又比不得王家那般在朝中权势熏天,全凭老太太疼爱方能在此安身,理应谨言慎行,恪守作客的体统。哪有客居之人随意责骂主人家里管事儿人之理?瞧人家宝姑娘,同是客居,却处处得体,既不议论府中事务,待人也总是那般温和周到,亲疏得宜。也不知是周瑞家的势利眼低看了人,还是她这话里真有几分歪理在。
那周瑞家的是府里有体面的管事媳妇。经年累月穿梭于侯门内外,格外注重识得尊卑,辨得贵贱。这贾府一应等人的体面高低,岂止祖制规矩那般简单?内里还不知掺和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
在周瑞家的那种管事儿心中,这府上人等分作三等:正经主子、半奴半主的,再便是奴才们。单是主子堆里,便有辈分高低,男女嫡庶之别。老太太乃太爷正妻,辈分最尊,自然是府里的头一等人。底下赦老爷、政老爷两兄弟皆是嫡出。论理贾赦身为嫡长,且承袭了爵位,合该他当官,并主掌家事,可偏偏如今竟是政老爷作着官、住着荣禧堂大院,管着族中事务,声势反倒压过兄长一头。
再说两位媳妇,邢夫人、王夫人虽都是正室,可邢夫人是填房,娘家又无根基,更未曾生下一儿半女,因此地位终归逊于王夫人一筹。贾赦房中,琏二爷是嫡出,迎春姑娘,弟弟贾琮则为庶出,自然以琏二爷为尊。照理贾政这边贾珠、元春、宝玉皆为嫡出,探春、环儿为庶出。但探春深得老太太,王夫人喜爱,虽是庶出,所受尊贵却与嫡出无异。惜春为东府贾敬嫡出,身份又自不同。
若只论名位,琏二爷是长房嫡子,宝二爷是次房嫡子,自是贾琏略占尊重。可荣府是政老爷当家,宝二爷不但是他眼前唯一嫡子,更得老太太千般宠溺,因此宝二爷尊贵,却反倒比琏二爷还高。
凤姐是大老爷那边的媳妇,却也是二老爷这边王夫人的亲内侄女。那不大待见贾赦的老太太,偏偏极为疼爱他的儿媳妇。兼之凤姐心思机敏,手段爽利,更有王家那般显赫娘家依仗,在贾府众主子中的位置非同一般。自身本就是王夫人跟前的人,自又得了琏二奶奶,当然是愈发体面。
府中如她丈夫周瑞、林之孝、吴新登等人,皆是夫妇双双代管家务。虽名分仍属奴才,却已是奴才堆中极有体面的上等人物了。尤其是赖嫲嫲年资最深,两个儿子具在府中管事。她来送年礼时,竟是坐着轿,跟脚小厮都穿着绸棉袄。孙子赖尚荣甫一出世,贾家便开恩放了出去,免了奴籍,自小也是锦衣玉食。雇有丫鬟伺候。主子们见到自个儿,大多也是言辞平和,宝二爷那些有多尊贵,也是口口声的‘周姐姐’叫着。
半奴半主当中,除却平儿,因协助凤姐执掌家务,颇有实权,不敢随意怠慢外。余者如各位奶嫲嫲、姨娘等人,也算不得什么。即便是老爷收用过的,如迎春已故生母、或是二老爷室里的赵姨娘、周姨娘等,终究奴籍未消,家族祭祖、大典等登不得台面,谱牒之中也入不得正册。她们生下的儿女虽是正经主子,却只能认正室为母。
细细想来,自个儿在府中地位稳固,今次尽管开罪了林姑娘,也只是在几位丫鬟前损了些颜面,并无大碍。只是这周瑞家的可曾想到:倘若来日林姑娘真与宝二爷成就了姻缘,又当如何?宝二爷是政老爷唯一的嫡子,照理成年后迟早将接管家业,届时林姑娘作为正妻便是当家奶奶。然周瑞家的倒是早看穿那林姑娘身子孱弱,性情孤傲,一颗心全系在宝二爷身上,于银钱庶务一概不通,更无兴致理会。最可能的倒是依旧托与琏二奶奶代管。横竖宝二爷与他凤姐姐情同亲姐弟,凤姐一向待林姑娘也甚是照拂。
今次一桩小事,落在周瑞家的这种奴才身上,便是大事,惹出这许多左思右想也是常情。至于黛玉和宝玉将来缘分如何,也只能看他们在尘世间的机缘了。
周瑞家的刚走,已卸了妆的王熙凤来了,夫人此时面上倒看不出丝毫倦意。凤姐报备几桩人情往来事,随即笑道:“珍大嫂子请我明儿个过去逛逛。”王夫人:“每常她来请,有我们,你自然不随意,此次单请你,可知是她诚心加你散淡散淡,别辜负了她的心。”
次日,宝玉听了也要去,凤姐只得应允。一同率丫头婆子们到了宁府,早有尤氏、秦氏引着众媳妇、丫鬟在仪门前迎候。凤姐照例要与她等笑嘲一番:“你们请我来做什么?有什么孝敬的就献上来。”袭人见宝玉望着秦氏又有些出神,心知必是又想起前次梦中之事。宝玉瞥见袭人在望他,脸上微红,转头问贾蓉:“大哥哥今日不在家么?”尤氏答道:“出城请老爷安去了。”秦氏笑着插话道:“今日正巧我兄弟秦钟也在这里。”宝玉立即要见,凤姐也执意,正说着,已有人引着一位较宝玉略瘦些的小后生进来。但见他清眉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
宝玉与秦钟坐在一处说起话来,心中不觉又发起痴来:“天下竟有这等人物,早得与他交往,也不妄生一世。”秦钟自见了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浮,心中亦自思:“怨不得人人溺爱他。可恨我生于平寒之家,不能与他耳鬓交接。”二人各怀心思,言谈间却愈发亲密起来。宝玉记起供族中及亲戚读书的贾府家塾,便提议二人同往就学。秦钟听了喜不自胜。
宁府这边热闹至晚饭毕,凤姐、宝玉方乘车回荣府,管事的派老仆焦大送秦钟,这焦大自小跟着贾家太爷们出兵,战场救过太爷性命,贾家几代都对其另眼相待,现在年迈,经常借酒撒泼,醉了便无人不骂。偏生这日焦大又是醉了,见派他这等差事,顿时破口大骂:“没良心的王八羔子,这样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贾蓉忍不得,使人:“捆起来!”焦大看是贾蓉,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哪里承望道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凤姐和贾蓉等也遥遥闻得,便都装作听不见。
袭人则暗自思道:这富贵之家,下人私下议论主子本是常事。宁府珍大爷骄奢淫逸人所共知,但说他与小蓉奶奶有私,那如何可能?珍大爷有这心倒也罢了,小蓉奶奶可断断不会。她的性格人品,于两府主仆上下,口碑极佳。我也是仆人堆里的,什么风言风语也曾听见过,传归传,信归信,若这许多仆人都信焦大的疯话,小蓉奶奶好名声岂能维持至今?再说,这所谓‘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更是无稽之谈。眼见凤姐等充耳不闻,袭人不由感叹:作主子也有难处,明知谣言四起,却难于明着辟谣,因那反倒是自损尊严,失了体统。但任由谣言毁谤蔓延,往往又酿成灾祸。
隔日,忘记袭人先前的嘱咐——探望宝钗时邀请黛玉同往,独自绕道向北往梨香院去看宝钗了。嬷嬷丫头们只得慌忙跟上。
与薛姨妈寒暄几句后,宝玉便掀帘进入里间,只见宝钗坐在炕上做针线,衣着不觉奢华,但唇不点而红,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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