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看着蒙格紧锁的眉头,并没有继续言语上的压迫。
她向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打破两人之间略显紧张的对峙感,将主动权以一种体面的方式还给了对方。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基于账面的一些不成熟的看法。”
薇拉将那份写着惊人结论的报告,轻轻向蒙格的方向推了推,姿态放得很低,
“毕竟我只是一名临时翻译,对公司的整体税务架构,和航运法规的理解,肯定不如您和查尔斯先生那般通透。
或许这些所谓的‘漏洞’,本就在公司的风险控制范围之内。”
这番话,如同一个精妙的语言陷阱。
既承认了自己身份的局限性,又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巨大责任和潜在的功劳,打包成一个精美的礼盒,递到蒙格面前。
如果蒙格忽视这个“漏洞”,日后真的出了问题,那么“早已知情”的他,将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而如果他将此上报并成功解决了问题,那么发现问题的首功,自然也少不了他这位直接上级的引荐之功。
工头蒙格那双总像刀片一样锐利的眼睛,在薇拉脸上停留了足足有十秒。
他试图从这个年轻女孩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贪婪或是别有用心。
然而,看到的只是一种纯粹、属于学者的专注与认真,以及一丝恰到好处、因担心自己“越俎代庖”而产生的忐忑。
这正是薇拉想要他看到的样子。
成为“诈骗师”之后,她对他人情绪的感知和自身表情的控制,达到一种全新高度。
甚至能感觉到,在蒙格审视的目光下,自己体内那属于魔药的力量,正在被缓慢地搅动。
仿佛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深海中悄然转身,调整着攻击的角度。
最终,那份报告所描绘的功劳,以及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促使蒙格做出了决定。
他用粗糙的手指抓起那份报告,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蒙格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生怕隔墙有耳,
“我会亲自向查尔斯先生汇报。如果……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公司不会亏待一个有功之臣。”
“我明白,先生。”
薇拉微微躬身,姿态谦卑。
在低头的瞬间,清晰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迅速流遍四肢。
那是因为成功实施了一次关键欺骗,魔药被“消化”时产生的愉悦反馈。
这感觉,比拿到一百金镑的奖赏,还要令人沉醉。金钱只是达成目标的工具,而这种掌控他人认知、扭曲现实规则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
蒙格拿着报告匆匆离开了,他甚至忘记了交代薇拉下午剩下的工作。
整个喧闹的办公隔间,似乎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薇拉回到自己的工位,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她拿起一份新的、来自东拜朗地区的货运单,像往常一样,开始了枯燥的翻译和核对工作。
但思维,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蒙格会如何向查尔斯汇报?
查尔斯,一个疯狂的邪教徒,会对这种“世俗”的税务问题感兴趣吗?
薇拉很快否定了这个担忧。
无论多么疯狂的计划,都需要金钱作为支撑。
能在大桥南区和廷根地区,构建如此庞大的洗钱网络,本身就说明他对财富的运转和积累,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一个能为他省钱,甚至能让他以“合法”名义侵吞更多钱的计划,他没有理由拒绝。
现在,薇拉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一个既能让查尔斯看到巨大利益,又能将资金神不知鬼不觉引入自己口袋的方案。
笔尖在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上飞速移动,绘制出一个复杂的关系图。
图的中心是“辛德劳海运”,从它身上延伸出数十条代表资金流向的线条,指向不同的港口、供应商和银行账户。
而现在,她要在这张已经足够混乱的蛛网上,再添加几条关键的丝线。
方案核心,是成立一家独立的“税务与财务风险咨询公司”。
这家公司的业务,就是专门处理辛德劳海运那些见不得光、涉及跨国税务纠纷和货运损失冲销的烂账。
辛德劳公司以“服务费”的形式,将一部分资金“合法”地支付给这家咨询公司。
而这家咨询公司,则会将这些资金经过一系列、横跨数个国家和地区的银行账户的操作后,最终以一种全新干净的身份,重新注入市场。
或者……落入某个特定的口袋。
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那家“咨询公司”的法人身份。必须是一个看起来与辛德劳公司毫无关联,家世清白,甚至有些落魄,急需用钱,容易控制的“傀儡”。
还有比她自己更合适的“傀儡”吗?
一个来自乡下,家道中落,却在财务方面表现出惊人天赋的贵族小姐。
这个身份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
当薇拉在草稿纸上写下“薇拉财务咨询有限责任公司”这个名字时,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这听起来,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但她坚信,只要包装得当,查尔斯会心甘情愿地为这个骗局买单。
傍晚时分,蒙格回来了。
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将薇拉叫到厂房外,一个堆满废弃麻袋的角落。
“查尔斯先生对你的发现,非常欣赏。”
蒙格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先生同意了你的初步构想,他认为,专业的事务,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
薇拉心中了然,知道鱼儿已经咬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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