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失恩公后,何存善一路惆怅,回到九真医馆路口时,有个一瘸一拐的妇人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道:“何神仙,你总算回来了!求你救救我丈夫!他快不行了,求你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何存善道:“大婶,你慢慢说,你丈夫怎么了?”
妇人哭道:“他得了病,馆主说无药可医……何神仙,只有你能救他!”
忽然,客栈一人朗声道:“积病成疾药难医,春去秋来时无多。扁鹊再世也难治,可怜遗孀赡老小。”何存善转头,见一少年人斜倚阑干,腿搭在椅子上,一手捻起桌上的花生米扔进口中,一手执着酒壶正往嘴里倒。旁边的人面露不悦道:“你这人……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是啊!”
“哪有你这样咒人的?”
妇人丈夫半条腿踏入鬼门关,也不追究,只对何存善道:“何神仙,求你……”何存善望着天空,心想如今正是盛夏,何谓‘秋来时日无多’?正解诗中之意,听妇人之言,回过神来,忙往医馆赶去。
馆主正清洗双手,医馆中还有一人正点燃艾草,用扇子轻轻扇着艾草的烟,在馆中游走,以做消毒之用。馆主见何存善匆忙赶来,又见他身旁紧跟着的妇人,顿时明白怎么回事,冲他微微摇头。
何存善心知回天乏术,但还是来到用来医治病人的侧房,掀开帘子,见一人躺在板车之上,用旧席裹着,连带着头面也遮得严严实实。何存善掀开软席,顿时明白了客栈中那少年人所说的意思。
席中之人面色苍白,意识尚存,但已经口不能言,耳不能闻,目不能视,只张着嘴巴嗫嚅着,浑身上下的皮肤已没有好的,溃烂的地方发出阵阵恶臭。
馆主开了草药递给妇人:“此为外敷之用,煎煮之后,清洗患处,能缓解溃烂瘙痒。”又将另外几包草药递给她,“此为内服之药,可以清血解毒,缓解疼痛,你带他回去吧。”
妇人拿着手中的药,泪流不止。
她转头看见何存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泪俱下道:“何神仙,何神仙!人人都说你是活神仙,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丈夫不能死!我公公婆婆年事已高,我摔断腿成了瘸子,无人愿意雇我干活,我还有五个孩子,全家都指着我丈夫生活……”
馆主见他缠着何存善,皱眉道:“存善,过来。”
何存善无力回天,只好去父亲那边。馆中拿着艾草熏蒸的男子上前道:“这些药,馆主都施给你了,知道你不容易,也没收你银钱,你赶紧带你丈夫回去吧,啊。”
妇人见此,只好带了药,独自一人拖着板车之上的丈夫离去。
何存善见妇人瘦小的身影渐行渐远,转头道:“爹……”
馆主抬手打住他,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因果报应,岂是人力所能干涉?我们已经尽力而为,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须知,大夫也是人。把你采的药给我。”馆主说着,接过他背上的草药,进入后堂去了。
拿着艾草的男子上前,抓起何存善掀过草席的手,放在艾草上熏了熏:“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善弟,馆主常说,尽人事听天命。”
何存善道:“德兄,叔父那边可缺杂役?”
这个拿着艾草的男子名叫何存德,是何存善的堂兄弟,他也跟着自己父亲开着医馆,更多时候会两边跑。一来是他父亲严厉,对于用药之理,不能容忍他犯半点错,若有配药出错,通常是罚他罚得很重,打得满身鞭痕,二来是他与何存善同龄,关系要好,加上何存善的父亲为人宽厚,因此常在这边打杂。
何存德道:“少杞人忧天,善弟,你要做活菩萨,医馆可不需要一个目不识丁的瘸子。再说了,打杂那几百文钱也不够生活,还不如她自己种地织布,换取的银钱多。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父亲,我都经常被打得下不了床,他对待其他人更是严厉!”
何存善道:“人命关天之事,马虎不得,叔父严厉些是应该的。”
说罢,心中默默同情那名妇人。
何存德道:“生在医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我不像你,我不懂医理,也记不住医书上乱七八糟的配方和草药,我若是生在商贾之家,该有多好?”
何存善笑道:“你是若生在商贾之家,我们可就做不成兄弟了。”
何存德道:“做不成兄弟,就做不成兄弟。你都不知道,我父亲经常拿我跟你比,贬得我一无是处,我都想找个悬崖跳下去,一死了之。我死了,我父亲清静了,我们也就不用吵架了。”
何存善道:“别这么说,德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你帖经墨义就写得很好,答得很好,我父亲还常说我不如你呢。”何存德闻言,笑道:“赶明年我过了乡试,再去神都考个状元回来,我爹就不会逼我学医了,你说是不是?”
“是。说到悬崖,你今天差点见不到我了。”
何存德道:“这话怎么说?可是出门在外,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帮你教训他。”
何存善摇头:“哪里会有人欺负我呀?我是采药的时候,发生了点意外,跌落悬崖,若非有位白衣侠士出手相救,只怕会摔得粉身碎骨。”
何存德惊道:“有这种事!侠士现在身在何处?快快请来,我们好好谢谢他。”
何存善将采药所遇之事告诉何存德,末了,叮嘱他:“侠士来无影,去无踪,只怕很难遇到了,你在城中帮我留意留意就好,看还能不能见到他。但这件事,你千万别跟我爹说,我怕他担心,不准我去山里采药。”
何存德道:“好,我不说,医馆也要关门了,我带你去外面喝杯酒,压压惊怎么样?”
何存善道:“算了吧,饮酒伤身。德兄,你也少喝点。”
何存德道:“行吧,那我去买只烧鹅,我们兄弟二人好好聊聊天。”
夜色静谧。
半轮明月高悬。
时间已至亥时,旭阳城中依旧热闹。
何九真躺在屋檐上,掀开一块瓦,看着在橘色蜡烛光芒中,促膝而谈的两人,他们时而讨论医书,时而谈论文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桌上的半边烧鹅也放得凉了。
自与何存善分别后,何九真回到山谷,用树枝反复在地上写着‘何九真’三个字,写完又打乱,如此反复。
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些翠绿的藤蔓靠近过来。何九真头也不抬,听小妖怪用妖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阵。
何九真纠正道:“这不是什么阵法,这是我的名字。”
还未化形的小妖怪又叽里咕噜一阵。何九真道:“修行为人,当然最好有自己名字啦,这有什么奇怪的?就跟我叫你小胖,叫它小绿一样。”草丛又是一阵叽里咕噜,何九真凝眉道:“不行,修行无捷径,机缘看天命,不准你们去做害人害己的事情。”
小妖怪们头上的叶片一下蔫了。
何九真道:“人是万物之灵,你们不认也得认。”
看着地上的字,何九真心中对何存善所提及的东西十分向往,他想趁那些道士休息的时候,去旭阳城看一看,去他从未经过的繁华街市,去看那些形形色色的人。
何九真起身道:“我有一个想法,各位,我要出去看看,你们不用等我了。”说罢,起身迈步,没走多远,摔了个脸朝地。
原来,蛰伏在草丛中的小妖怪们见他此举,伸出藤蔓绊住了他,随后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何九真擦了擦脸上的泥,道:“没错,我是这么说过,但修行的意思,就是思想会不断改变,之前奉为圭臬的东西,现在会推翻。”
何九真盘腿坐起,看着眼前的高山,道:“我自从来到这山中,已经待了快两百年,这里的一花一草、一叶一木,我早就看腻了。我要出去,你们谁也不能拦我。”说完,起身将缠住他脚踝的小妖怪踹飞,边跑边道,“对不住啦,小胖,等我回来给你道歉。”
离开深山,何九真躲在暗处观察一阵。
见人们用铜钱换取商品,他目光转向旁边的荆棘林,见其中生长寒梅,随手摘下一串,在手中一掂量,变成一串铜钱。何九真走到卖斗笠的小贩处,买了一顶斗笠扣在头上,混入人群。
何九真走过热闹的街道,看见了何存善提起的说书人。说书人站在台上,桌上放一壶茶,一壶酒,一柄扇,侃侃而谈:“所以说呀,这天喜宗会成为天下第一大宗,不管是放眼全天下,还是六大宗门,都没有敌手,是真正当之无愧的宗派之首。余宗主修为那更是没话说,不过,他空设擂台呀,三年都没人打下来……”
人群中有人道:“狗屁的天下第一!”
众人闻言,转头看向这个男子。
是个少年,面容俊朗,形容懒散,不修边幅。他歪坐在椅子上,脚下横七竖八好几个酒坛子,显然喝了不少。他打了个嗝,指着说书先生道:“你号称‘江湖百事通’,却说些不真实的东西诓骗我们,我看,你应该是江湖大骗子!”
说书先生也不急着反驳,对这个不修边幅的年轻人道:“你倒是说说,老朽哪里说得不对?若有差错之处,老朽悉听尊便,若你无事生非……”说书先生面色一凝,肃然道,“那我可就要好好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了!”
年轻男子嗤笑道:“教训我?你一把老骨头可打不过……”
话音未落,说书先生身后出现几个秃头大汉,这些人无不面色凶狠。
年轻男子见此,‘哎呀’一声坐正,面露惧色道:“原来你有帮手。你这么仗势欺人,我哪里敢说你的错处?”
说书先生道:“我们不是旭阳城的人,我们是江湖客,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待个三五年。我们江湖人有江湖人规矩,不会随意动手,你说得对,我便输你两壶酒,你若说得不对,就自行离开茶馆,我们相安无事。”
年轻男子道:“天下出世之人,数不胜数,天下宗派更是多如牛毛,但天下要说有势力的宗派,不是六大宗派,而是七大宗派,分别是天喜宗、狂澜宗、无忧宗、静冥宗、浮影宗,平心宗,无尽宗。并且,这个天喜宗算不得天下第一宗,因为他名不副实,勉强只能跟狂澜宗平手……不对,要我说,狂澜宗也徒有其表,七大宗门,不过乌合之众!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书先生道:“小子不识好歹,不懂江湖规矩,老朽不跟你计较。你说狂澜宗徒有其表,我不反驳你,但你说七宗乃是乌合之众,我可不同意,况且,无尽宗不在宗门排名,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年轻男子道:“此话怎讲?”
说书先生道:“无尽宗创立百余年历史,其宗主早过百岁大关,是当之无愧的隐世仙人,又岂是其他宗门可以比拟?因此不在排名中。”年轻男子道:“活得久就很厉害吗?那我还是天仙呢!”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年轻男子道:“我说真的,我有通天之能,不骗你们,这天下没有我打不过的人。”众人狂笑:“你是神仙,我还是天王老子呢!瞅你那样,若是身上钱花光了,指不定哪天饿死冻死在街头!”
这时,有眼尖的人看他眼熟,起身道:“哎,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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