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娘煮好粥,盛出鱼干、酱菜,在灶上温上鸡汤,哼着小调去给自家院里鸡舍鸭棚加水加食,一颗石子突然无声砸来,正中左腿腿弯。
“哎唷!”
陈三娘腿一软,向前一扑,摔了个狗啃泥,手里水盆飞了出去。她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手揉膝盖,满脸莫名。
缓了缓,陈三娘捡起水盆继续走,一石又打在右腿上,伴着她一声痛嚎,梅开二度。
“我的老腰啊!”陈三娘倒在地上,扶着腰,一脸惊恐,“见鬼了这是?”
碧空晴日,四下里莫说鬼,一个人也无。她战战兢兢起来,盆也顾不得捡了,小心翼翼往前走,没走两步,又挨了第三颗石子。
陈三娘吓得起也不敢起,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不管是谁家的冤魂,冤有头债有主你该找谁去找谁别害我别害我啊......”
“哼,冤有头债有主,找的就是你。”
阴恻恻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陈三娘一个激灵,抬头望去,四周老树绿叶密密匝匝,纹丝不动,不见半个人影。
她捂住嘴,“你,你是谁?你在哪!”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亏心事,我来找你算账了。”祈铮坐在老树高高的树杈上,青袍慵懒垂下,与碧叶融为一体。
陈三娘四处张望,可哪怕把眼睛看直了,都看不到半枚衣角。
她慌道:“你莫胡说,我何时做过亏心事——哎唷!”
第四颗石头打到了胳膊肘,登时青紫了,陈三娘欲哭无泪,连叫数声饶命。
祈铮手里把玩着一堆小石子儿,懒洋洋地道:“想让我饶了你,就把你最近做过的亏心事,一五一十说一遍。”
“真、真没做过啊——哎呦痛啊!”
“再说没做过?”
“做、做过......”
“老实说来!”
“呃,我想想,我上个月去镇上卖苋菜,给人缺斤短两了......”
厨房不断飘来香气,祈铮鼻尖轻嗅,“还有呢?”
“我去王婶子家串门,顺了她几十个铜板。”
“继续。”
“没、没了......”
“怎么可能?再想想!”祈铮喝了一声。
陈三娘吓得抱紧自己,生怕再挨他一砸,支支吾吾道:“前几天,趁当家的下地去了,我和隔壁王大搞、搞了一次。”
石子儿啪地砸她脚面上。
“不、不是一次,三次!”
“......谁要听你说这个!”
陈三娘揉着脚打哆嗦,“那您想听什么?”
树上安静了片刻,声音幽幽,“你家厨房似乎煨着鸡汤呐。”
陈三娘愣了一愣,反应过来,“那个,我又想起一件,我儿想吃鸡,我就宰了云丫头的一只鸡,给他补身体。”
“只是鸡吗,没有别的?”
“还有她两只鸭!我见她的鸭子长得好,就昧下来了。”
树上终于传来满意的一声“嗯”,“你贪了人家一只鸡两只鸭,现在该怎么做?”
陈三娘忙不迭,“我这就把鸭子给她还回去。”
“鸡呢?”
“我、我给她赔一只自家的鸡!”
树上没了动静。
陈三娘悬着心,不敢动弹。
祈铮轻吹眼前碧叶,疑惑看向底下呆站着的妇人,“那你还等什么?”
陈三娘赶忙一瘸一拐地走到窝棚,取出鸡鸭,赶到院门口。
“等等!”
陈三娘立马停步。
“拿上你家厨房里的早饭和鸡汤,一并送过去。”
-
云铃打扫好鸡棚,正要去厨房,祈铮推开院门进来,笑吟吟地拦住她,“去洗手,准备吃饭。”
云铃眨眨眼,“饭——在哪里?”
“马上来。”
半盏茶的功夫后,云铃一脸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鸡两鸭。
“云丫头,实在对不住,婶子我是猪油蒙了心啊,才犯浑昧了你的鸡鸭,你的鸡吃得只剩汤了,我就挑了我家最肥的一只鸡来赔你,你看看,不比你那只鸡差!”
陈三娘直把怀里的红冠子黑公鸡往云铃手上怼,两只小白鸭嘎嘎叫着,围到她脚边。
云铃接过鸡,看看鸭,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这事就算结了!婶子还给你带了粥菜鸡汤,自家手艺挺好的,你慢慢吃啊。”
陈三娘把食盒往她手上一挂,急急转身,就要离开。
“慢着——”树上传来一声。
陈三娘脖子一抖,举起头,哭丧起脸,“您又有什么吩咐?”
云铃也朝树上看去,叶间一角青袍若隐若现。
“你去厨房,给她做个午饭。”顿了顿,补充道,“两人份,三菜一汤,有荤有素。”
陈三娘:“......”
“还不快去?”
陈三娘无可奈何地进了厨房。
堂屋里,一罐鸡汤黄亮鲜香,鱼干酱菜酥咸可口,陈三娘的亏心事做得多了些,倒是极会吃会做的,祈铮面露满意之色。
他看向云铃,云铃安静地吃着鸡汤,沾了一点清油的嘴唇亮晶晶的,“小黄很好吃。”她道。
祈铮唇角微翘,目光不自觉在她娇憨的样子上多停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动静。
两人回头看去,厨房里冒了白烟出来,陈三娘站在院里,对着树梢喊:“厨房里的柴太湿了,只冒烟不冒火,咋办啊!”
原来是这个缘故啊。
堂屋里的俩人恍然明白。
祈铮飞身出去,藏进树影发号施令,“回你家捡些柴来,动作快点。”
陈三娘不情不愿照办。
祈铮回到屋里,云铃已经喝完了鸡汤,坐在桌前看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她问。
“举手之劳而已。”祈铮轻声笑笑,“非要说原因的话,有些事你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会在意。”
云铃默默咀嚼着这句话,心底飘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有点酸,有点痒,不由多看了他一会儿。
祈铮拍拍她脑袋,“比如你的小鸡小鸭,它们一定想回到主人身边。”
他看了眼她面前的空碗,“唔,小黄是回不来了,告别一下也好。”
云铃抿着唇,忍不住笑了一下。
仿佛一瞬漾起光亮的星辰,一掠而过的纯真妩媚。
祈铮深深看她一眼,起身离去,“以陈三娘的人品,许会往锅里吐口水,我去屋顶盯着她。”
-
陈三娘烧完午饭,又在祈铮的威胁下,切菜炖肉,把晚饭也准备好了。
祈铮看她忙活一上午,又饿又累敢怒不敢言,这才许她回家去。
“把王婶子家的铜板还了,以后再做亏心事,我就再来找你玩石子儿。”他微笑道。
陈三娘连连点头,最后看一眼见声不见影的树梢,一瘸一拐地走了。
云铃蹲在窝棚旁,和她失而复得的两只小鸭与新来的乌羽鸡小黑沟通感情,祈铮从树上跃下,向她要银子,他要去镇上。
云铃痛快点头,“我去拿银子给你。”
“不用,我自己拿就好。”祈铮笑容似有深意,人影往厨房一闪,须臾出来,推门走人了。
云铃张大眼睛,盯了一会儿他远去的背影,麻木地转回头。
他发现她的一缸子银子了。
祈铮住在这里,她只藏起了迷香暗器夜行衣之类东西,银子来不及也不方便藏,被他发现并不意外。
他一定觉得她很古怪。
古怪就古怪吧,云铃给窝棚安上木隔板,将鸡鸭分开来,反正她做杀手、做丫鬟都被人说古怪,她习惯了。
小白鸭嘎嘎叫了两声,掩住了少女低低叹的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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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铮一去几个时辰,日暮时回来,披了一身绛紫晚霞,锦袍轻拂,好似把灿烂霞彩也带进了屋里。
他照例买回不少东西,这些天因为他,原本空荡荡的屋子丰满不少,看上去竟像是村里的殷实人家了。
他拿出一只缀着数只铜片的铃铛给她。
“这是——风铃?”云铃微讶。
“在铺子里看到,想起你的名字,就买来了。”祈铮身手轻巧地往檐下一挂,风吹来,细碎清响应声而起,柔柔地散入风里。
“给院子添点好听的声音。”
顺便也将鸡鸭呕哑嘲哳的叫唤盖下去。
风不断,铃声也不断。
清声泠泠,如珠叩玉。
祈铮进了屋去,云铃犹立在檐下,望着摇晃的铃铛。
好多好多年前,在江南的一个宅子里,她也是这般看着檐下摇荡不休的铜铃,笑着,叫着,伸出短短的手,要去够。
“你要跳起来,”娘亲的声音温柔而渺远,“跳起来才能够到,知道吗?”
她听话地跳了起来,却还是离铜铃很远,很远。
怎么可能够到呢?
她才四五岁呀!
她那么那么矮,铃铛挂得那么那么高......
可云铃听话,娘亲要她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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