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慢慢变成铅灰色,天际浮着一抹青白,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太阳就出来了。
河滩上,祈铮像个死人一样地躺着。
云铃很茫然。
他是在装死,戏弄她吗。
云铃捡了一块小点的石子儿掷过去,石子儿打在他腿上,祈铮毫无反应。
她又观察了一会儿,仍是不见半点动静。
河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吞没了祈铮半个身子。
云铃缓缓站起,一瘸一拐地挪过去。
低头一看,倒抽口冷气。
祈铮眉头深皱,双眼、双耳和口鼻各有一条细细的血线流出,血线红中泛黑,诡异骇人。
他中毒了!
云铃惊诧,这副七窍留黑血的样子,竟有种熟悉感,像是“一刻终”。
“一刻终”是乌罗楼的秘毒,中毒者一刻钟之后就会毒发身亡,乌罗楼的高阶弟子身上都有此药,云铃也不例外,不过她不擅用毒,带着此药是为了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拿来自尽。
想到一种可能,云铃忙去翻她的腰带。
腰带破了一个口子,许是小腹中剑时被刮到的,破处正好对应她放荷包的位置。
她拿出鸳鸯荷包,发现底部也被刮了一条缝,里头包裹着“一刻终”粉末的纸包同样被割开,淡青色的毒粉所剩无几。
云铃怔愣半天,然后扒开了祈铮的袍子,她记得,她在他腰上砍了一刀。
那道伤不浅,劲瘦的腰肌上,伤口并未凝结,还在往外渗着发黑的血。
云铃在伤口边缘,看到了散落着的一点点淡青粉末。
她又想了半天,恍然明白,是他们在小树林抱着厮打时,她荷包里的“一刻终”刚好蹭到了他腰上裸露的伤口,毒粉溶于血中,导致他中毒......
云铃冒出一层冷汗,是她把六皇子害死了?
她没死,却叫他死了!
老天爷竟如此眼瞎.......
可是,他真死了吗?云铃看着他腰上还在缓慢涌着血珠的伤口,又陷入了困惑。
她贴着他胸口听了听,摸了他脉,还探了他呼吸。
俱很微弱,但他确凿无疑还没死。
“一刻终”入体,竟然没有死亡,仔细想想,他毒发的时间也超过了一刻,三刻许都有了。
可能天家贵胄,龙气护体,中了毒就是死得慢一些吧......
云铃呆坐在将死未死的祈铮身旁,河水漫溯上来,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脚。她忽地如梦初醒般,解开身后的小包袱,掏出舞姬姐姐送她的小胭脂盒,从里面取出锦帛包着的一粒褐色丸药。
她花千金求来用于自保的解毒丸,号称可解江湖百毒,或许能对“一刻终”有效。
用水化开药丸后,云铃对着祈铮紧闭的齿关犯了难,拿清水试了试,灌不进去。
犹豫了一会儿,云铃含住药汁,扳开他唇,小心翼翼地渡进去,舌尖轻动,引着药汁滑入喉间。
喂好后,云铃额上泛起一层细汗。
原来人嘴巴是温温热热的,哪怕是快死了的人。
可是,她的嘴就不热啊,她摸了摸自己的舌头,不,现在好像也有点热了......
还有,她迟疑地舔了舔嘴唇,是这药的味道舒服,还是因为——
云铃不让自己想了。
-
之后几个时辰,云铃一直观察着祈铮的状态。
日光渐趋明亮,她取来河水,简单擦洗身上的血污,顺便也给祈铮擦了擦。他七窍流血的样子确实也很好看,揩去血渍后,样子一如昨晚追杀她时,她反倒觉得有点吓人。
她把人拖回阴凉的林子里,放在一方青石上,探他的脉。
还是很弱,甚至,比方才还要弱了。
云铃心灰了灰。
死在她手里的人已经不少了,要是再添一个六皇子祈铮,那她、她......
还不如她死呢。
云铃把脸埋在掌心里,绞尽脑汁搜罗脑中解毒相关的干瘪经验。
她决定给他放血。
她拔下头上的铜簪子划破他伤口附近皮肤,黑血汩汩流出,流一阵便停了,云铃便再把口子割开,让血再流出来。
流流停停,渐渐地,她发现流出的血没那么黑了。
到中午时,祈铮的血已鲜亮红润如常人,只有仔细去看,才能看到稍微一点暗沉。
云铃紧绷的小脸舒展开,解毒丸有效。
可是指搭上脉,那本就孱弱的跳动变得愈发微不可闻,几乎就要停了。
祈铮的脸色苍白得像只鬼,若说刚才是将死未死之相,现在可以说是在与黑白无常会面了。
是她放血,放太多了?
算多吗,她看着地上那一摊猩红,以前她受伤,失过比这还多的血。
不,不对,她就不该放血!
祈铮已经七窍流血毒发了,毒已攻心,她再放血,还有什么用?
云铃懊丧得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哆哆嗦嗦给祈铮盖上腰间衣袍,手一直放在祈铮手腕上,不敢移开。
-
午阳灿灿,碎石滩上碎金闪烁,水面波光荡漾,清可见底。
苍苍树林里,偶尔响起飞鸟掠过树梢的声音,没有任何人迹。
祈铮的命在云铃指下一点一点流逝。
那张令人惊艳的脸死气沉沉,好似永远也醒不过来。
云铃倚树而憩,等酸痛的身子恢复一些后,她试着给祈铮输了一点内力。
脉息变化寥寥,聊胜于无的程度。
她挪动祈铮,让他靠着石头歪坐,再摘些林叶盖他身上,然后云铃脱掉牛皮小靴,卷起裤脚,走进齐膝河水。
这条浅浅的小河萦纡几个弯汇入桐溪,桐溪是富春江的一条支流,两岸村镇星布,常常有渡客的舟楫往来其间。
她就是沿着桐溪逆流而上,走这条路来到倚云山的。
一个时辰后,云铃撑着一只几尺来长的乌篷小船摇摇晃晃过来。
小船靠岸,她几步跳下,先去看祈铮。
人还在,活的。
云铃轻吁口气,抱祈铮上船,塞进低矮的船篷。然后把被她打晕的船夫拖出来,放到先前那块青石上。
她包袱里只有一点碎银,祈铮腰带上倒是有枚素白玉扣,能值个一二十两的样子。云铃扯下来塞进船夫手里,想了想,又把船上找到的几张饼子和鱼干分了一点堆他怀里,这才撑船向桐溪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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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顺流,云铃只需轻轻摇橹,小舟便能稳当行进。
一路上她时不时给祈铮输点内力,她内力不深,身上又有伤,给不了祈铮太多助益,勉强吊住他的命罢了。
大半日在水上倏忽而过。入夜,云铃仰躺在小舟上,随水晃晃悠悠,头顶夜空微明,星子闪烁,晚风凉幽幽地拂过来,在脸颊上惊起涟漪。
尽管她又困又累,船舱里还躺着一个半死不活想抓她的男人。
但云铃此刻翘着脚,心情微微地好起来。
她快到家了。
杀手大多是居无定所的。居有定所,意味着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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