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楚予的声音艰涩而沙哑,像喉咙里有把沙子。
“我家。”霍濯说。
“……我能去?”
“你为什么不能去。”霍濯说,“我家很大。”
“我知道。”
霍濯心说你又没去过,你能知道什么。这话到了嘴边刚要讲,又见着楚予那双晦暗的眼睛,于是说不出来了。
楚予刚醒来,脸色还是很苍白,衬得琥珀金的眼睛像两块玻璃,脆弱,易碎。
小夜灯暖黄的光照着他清秀深邃的五官,鼻尖上亮亮地聚了一团光。霍濯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突然被他的长相和痛苦晃眼了,一丁点的重话都不敢说。
楚予这小金毛,看起来很受伤,比较敏感,爱内耗。
楚予看了霍濯一会,拉开被子,往身上抻起来了一大半,默默地把自己缩了进去,只留一个脑门在外面。
霍濯坐在沙发上。从他的视角看,只看见楚予一头金色的卷发。
“我老公不要我了。”楚予闷声说。
雨声很响。
又有一道闷雷砸了下来,病房里忽然漫起了一股雨味。潮湿,发霉,湿漉漉。
霍濯张张嘴,欲言又止。他半耷拉下眼帘,看着病床上,那个微微隆起一团的被子。
霍濯把喉结滚了两下,没说话。
楚予也没说话。
霍濯问:“他对你很好吗?”
楚予闷闷地发出一声:“嗯。”
“他……”霍濯声音犹豫,“他出轨了?”
楚予没回答,过了好久才说:“不知道。”
这怎么还不知道了。
“出轨就是出轨了,没出就是没出,你怎么弄个不知道?”霍濯皱起两边的剑眉,整张帅脸略显狰狞,“算了,能把你赶出家门欺负成这样,没出轨也是个死混账。”
然后楚予就听见这位死混账说完就一吸鼻子,上不来气似的倒喘两口,接着狠狠打了两个大喷嚏。
霍濯气力太足,火气太旺,一打喷嚏就头颈肩连着胸气管一块使劲,打个喷嚏打出了恐龙咆哮的气势。
楚予默默地把被子拉下来,一瞧,霍濯低着脸抹了两把鼻子,表情烦躁。
黑暗里,光很昏,霍濯上身那件白衬衫亮得吓人,皱巴巴的全是褶。领带被扯开了,胸前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道沟壑来——这人胸肌发达。
头发凌乱,神色也倦怠。
霍濯曲着一条腿,从旁边的小桌上抽了张纸。
他擤了鼻子。
楚予沉默地看着他所有的动作,说:“我老公没出轨。”
霍濯抬起眼珠看他,把半边眉毛向上一挑。
“他不记得我了。”楚予说,“他以为我不存在,现在他可能喜欢别人,也可能没有。”
“那你去告诉他啊。”
霍濯的声音闷在纸巾里,“告诉他你才是他妻子。”
楚予仰头看着医院的天花板,叹息了声:“我……”
“我觉得……我不知道。”楚予说,“我觉得没意义。”
“为什么没意义?”
“他都不记得我了。”
“所以你才要告诉他啊。”
“那如果是假的呢?”
“什么假的?”
楚予歪头看着他:“如果我是个……游戏里的人物。”
“对方也是。我喜欢的人,我男朋友,我老公,我丈夫,虽然他对我很好,但……如果他是个游戏里的人,之所以对我这么好,都是因为游戏就是这样设定的。”
“现在,游戏不让他喜欢我了,把这些设定删了。”
“那你觉得,我说不说这些事,还有意义吗。”
霍濯捏着纸巾愣在了那儿,眼珠都缩小了半圈。
楚予忽然就有些后悔说这些,和他说这些做什么呢?他又不记得,说出来也没意义。
霍濯一定以为他是个神经病了。楚予抓起被子,又把自己蒙住,手往脑袋上一盖,青白无力地摊开五指,只有小拇指还不甘心地抖了两下。
“有意义。”霍濯说。
“什么?”
楚予从被子底下露出一只眼睛。
他躲在被子下,视野里只有一条细缝。
他看见霍濯撇头看着别处。
霍濯把纸巾丢进纸篓里,搓了搓大拇指的指腹。
“游戏设定的,就一定是假的吗。”霍濯说,“既然需要改设定,就说明你丈夫做出了与设定相悖的事情。”
“他能反抗一次,就能反抗第二次。”
“人是自由的,我们也还在喘气。还能自己呼吸,就还能自己做选择。”
霍濯看着他,“你试都不去试,难道就这样认命了?”
难道就这样认命了?
难道就这样认命了?
难道就这样认命了?
一句话在楚予的脑子里绕了三遍。他躲在被子里,外头照进来的暗光射在他脸上,直挺挺的一条线光。
楚予怔怔望着外面,望着霍濯凌厉凉薄的眼睛。
十四岁时,霍濯说了一句刀一样劈开他的认知的话。二十八岁这年,他的嘴里又说出一句同样重量的话。
楚予本来疼得有点昏昏欲睡,浑身还在麻药劲里,有点缓不过来。然而这几句话过去,楚予的脑子忽然格外清醒,彻底失眠。
他在被子里沉默很久,不发一言地窸窸窣窣地转了过去,翻了半个身。
他没再说话,霍濯也没再说话。
身后的被子缝隙里照进光来,楚予依稀看清雪白被子上印着的医院字样,血红的。
看着看着,那字迹忽然模糊了,越来越模糊,连笔画都看不清了。
楚予忽然想笑,他怎么就忘了呢,霍濯就是这样的人。
天生就谁都不服。
霍濯六岁那年,他妈霍玉春得癌了,肝癌。
六岁,小孩已经很大了,所以霍濯什么都记得。
妈妈得癌之前,霍濯家里感情和睦。他爸总是哄着他妈,每天也会给他们母子带点好吃的回来。糖葫芦、烤串,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可是母亲得癌之后,那男人立刻就离婚走了,还要回了当年结婚时一半的彩礼钱,跑得贼快,像躲瘟。
母亲哭得不能自已——原来一直相爱的男人是这个德行。她伤心过度,吼着说不准霍濯和他外婆去找那男人,她说死也不想看见他。
因为情绪的崩溃,她病得更严重了。
她每天都说不想死。外婆在跟前的时候,她抱着她说“妈妈我不想死”,霍濯在跟前的时候,她就抱着他说“儿子我不想死”。
可她还是死了。
霍濯眼睁睁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而医生总是叹气。
他们说没有办法。
为什么没办法呢?人明明就在那里躺着。可是没有办法就是没有办法,药都堆成山了,留不住她。
最后霍濯亲眼看着她死了,一步一步的,谁都拦不住。
他说他妈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又瘦得吓人,眼睛好像要掉出来一样。肚子也大,像要爆炸,医生说是腹水。
母亲说不想见父亲,但霍濯越看她,越不甘心,在医院里转头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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