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颜在妆奁前怔愣许久。
沈文昭今日会提前下值，她已经派人传了消息，邀沈文昭今夜一同用饭。
为此陆颜特意沐浴梳妆过，换了身簇新的青色长裙，打算今夜借着用饭的机会，要给沈文昭下药。
陆颜做好饭食，立在廊下等候，攥在手中的丝帕沁着薄汗，昨日被方如沁用戒尺打过的掌心还在隐隐作痛。
暮春三月，带着一丝凉意的夜风灌入空荡荡的庭院。
陆颜不由想起昨日，她回陆家，挨了养母方如沁的训斥，说陆家养了她十七年，她却连个男人都哄不住。
她与沈文昭自小便有婚约，及笄那年，两家履行婚约，然而她出嫁的花轿行至半路，就传出沈文昭父亲与皇后姑母猝然病逝的消息。
姚氏本就看不起陆家门第，更看不起她养女身份，如今她刚要嫁进门，沈家就死了两个人，姚氏骂她是天煞孤星，逮谁克谁。
就连当初为她与沈文昭定下婚约的沈老夫人也无话可说，只碍于情面，让她住进沈家，待三年孝期一过，再补办婚仪，重新迎她进门。
眼看就要出了孝期，方如沁不知打哪儿听到的风声，得知沈文昭另有心上人，极有可能孝期一过，就要与陆家解除婚约。
沈家可是陆家好不容易攀上的亲家，自两家结亲以来，陆颜的养父步步高升，方如沁哪里舍得？
毕竟膝下还有个亲生儿子，再过两年也要科举入仕了，没了沈家，陆家在京城屁也不是。
戒尺噼噼啪啪打了十几下，方如沁说，“此番只是小惩大诫，若你不能保住这桩亲事，我陆家养你无用，你也不用回来了。”
之后方如沁给了她一瓶药。
如今那药已经被她下在给沈文昭准备的酒水饭食里。
陆颜头一回做这种害人害己的勾当，一颗心紧张得砰砰直跳。
没办法，她只是养女，除了方如沁别无依仗，她得听话，先拿下沈文昭。
终于，门房传回消息，沈文昭回来了，会来荣香阁用饭。
陆颜一喜，忙让丫鬟桃心取铜镜来，对着铜镜整理好被风吹得散乱的鬓发，又往唇上多点了些口脂。
仔仔细细检查好妆容，确保没有疏漏，便继续在廊下等候。
远远见沈文昭出现，她提起裙摆迎上前。
沈文昭回来得急，还未换下官袍，好在陆颜早有预料，已经在屋里备了他素日常穿的青色长袍。
“昭郎……”
陆颜笑吟吟走上前，嗓音似春水般绵软。
她刚要去挽沈文昭胳膊，另有一道比沈文昭更为颀长的身形绕过月洞门出现在她面前。
在陆颜心里，沈文昭是顶顶好的郎君，二十六岁便官至刑部侍郎，相貌又生得温润清隽，可眼前之人，容色却远胜沈文昭许多。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生了张极为俊美的脸庞，与沈文昭的内敛清俊不同，那是一种摄人心魄的艳美。
轮廓深邃，眉眼浓丽，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似笑非笑，但偏偏他身上又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气质，让人分不清这人是真笑还是假笑，只本能的感到心跳如鼓，双颊滚烫。
一看便知这人不是善茬。
陆颜笑容僵在脸上。
沈文昭也没说，今日还有客人会来。
沈文昭未觉察到未婚妻古怪的神色，笑着介绍，“颜颜，这是我相交多年的好友，定国公府的谢世子。”
又向好友解释，“霁明，这是我……”
霁明是谢廷筠的表字。
沈文昭话头顿了顿，严谨道，“这是祖母为我定下的未婚妻。”
他还是没有承认陆颜是他的妻子，毕竟两年前的大婚出了那样的岔子，陆颜也还没来得及上沈家族谱。
谢廷筠眉梢微挑，敏锐捕捉到沈文昭话中深意。
“原来是嫂夫人，霁明这厢有礼了。”他朝陆颜一揖。
陆颜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不、不要这样，我当不起的……”
她是陆家养女，又不得沈家看重，平日只有她卑躬屈膝向人问安的份，哪里受得住谢廷筠这等天潢贵胄的礼。
因沈文昭与谢廷筠交好之故，陆颜多少知道一些。
谢廷筠的父亲是定国公，乃大雍开国八公之一，国公之位世袭五代不降等，母亲更是皇帝一母同胞的长姐端阳长公主。
谢廷筠则是定国公与长公主唯一的子嗣，自小受皇帝舅舅教养，十六岁随父征战，击退鞑靼，十九岁便可挂帅出征，镇守北疆，任正三品左军都指挥佥事，三年后回京，又掌缉卫司事。
如今谢廷筠不过二十有二的年纪，地位功勋已远胜沈文昭许多，这等天之骄子，陆颜生怕多说一句，多看一眼，会给陆沈两家惹来祸事。
沈文昭道，“好了，我与霁明还有要事相谈，你且退下罢。”
说着，他示意谢廷筠先行，两人一前一后往饭厅去。
陆颜想到她今日备下的饭菜，脸色倏地一白，快步追上去。
“昭郎……”她看了眼谢廷筠，欲言又止。
沈文昭略有不满，“怎么了，不是备好饭菜了么？”
陆颜往刑部衙署传消息时，恰巧谢廷筠刚从边关回来，邀他醉仙楼相见。
想着横竖要吃饭，不如就请谢廷筠到家中做客，而且陆颜手艺甚佳，做的饭食是在任何酒楼都尝不到的味道。
谢廷筠得知消息，欣然前往。
陆颜觑着沈文昭不悦的脸色，愈发心虚，“是、是备好了，可是……”
“既然备好了，你便下去。”
沈文昭语气淡淡打断她。
陆颜心头微涩，沈文昭什么都好，只是对她刻薄寡情了些，没什么耐心。
陆颜硬着头皮小声解释，“昭郎，我、我不知谢世子会来，只备了你我二人的饭食……”
沈文昭当即不悦皱眉，“既只有两人的饭食，你且下去。”
第三次赶她走了，陆颜本也习惯了沈文昭对她的态度，可今日毕竟还有外人在场，沈文昭没给她留丝毫脸面。
她红着眼睛应是，在沈文昭步入饭厅后，还是跟了上去。
沈文昭正给好友斟酒，见她跟来又欲呵斥，哪知陆颜竟扑上前，一把夺过谢廷筠手中的酒盏。
“抱、抱歉……”陆颜急中生智，“这酒放凉了，我给你们重新烫一壶。”
对上谢廷筠审视近乎冷漠的眼神，陆颜仰头将酒水饮尽。
辛辣之感顷刻漫过咽喉，呛得陆颜连连咳嗽，眉眼也染上一抹绯色。
“酒……确实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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