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仁独自憨笑只顾着与林远闲话寒暄,一时全然忘了今日急匆匆赶来的正事。
待几句家常话说罢,他方才下意识转头环顾四周,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尽。记起自己此番火速赶来的缘由。
两日前,他在外处置公务,收到林远一封简短急信,只说商橘城出事,市舶司生乱,却未曾细说具体事由。
他心系城内局势,更担忧林远安危,不敢耽搁片刻,连夜返程,赶回商橘城。
谁曾想回城第一日,南宫瑾便登门求见,将新任监管陈严无故构陷行舟商号,强行封店的荒唐行径,一五一十尽数禀告。闻言行舟仓库暴乱,二人即刻动身,直奔行舟仓库而来,打算彻查此事。
他万万没有料到,竟能在此处撞见林远。
和善亲昵的长辈气度褪去,秦守仁面容沉肃,缓缓扫视全场狼藉,目光扫过一众官差,最终死死落在陈严脸上。
“陈大人,这是什么情况?”
陈严浑身僵冷,背脊早已被冷汗浸透,慌忙躬身辩解:“大人,行舟商号以次充好,刻意提供串味变质的龙涎香,欺瞒官署,贻误御用采买要务,罪责确凿。下官依规查封商号,今日也只是例行巡查库房,核验是否还藏有其余劣质货品,实属秉公履职。”
理不直、气不壮,话语带着细碎的颤抖,每一句都透着刻意掩饰的心虚,苍白又可笑。
秦守仁冷眼扫了他一眼,又转头问询一旁的姜玉珠:“姜掌柜,可有此事?”
全场目光尽数汇聚到姜玉珠身上。
姜玉珠从容抬手对着秦守仁缓缓行礼,不卑不亢道:“回禀大人,市舶司博买的龙涎香确实串味,但绝非行舟商号以次充好。此番变故,根源在于陈大人属下疏于职守,不懂香料储放规矩,将性味浓烈的胡椒与性净味清的龙涎香胡乱堆放一处,致使名贵龙涎香沾染杂味,品相尽毁。”
陈严急不可耐,怒喝:“你血口喷人,有何证据,证明不是在你的仓库串味的。”
姜玉珠轻笑:“因为我的仓库里没有龙涎香,大人一早便强行破仓而入,可曾寻到半缕龙涎香?龙涎香根本不在行舟仓库,如何能与仓库里的胡椒串味。”
扫了一眼已经呆愣的陈严,她缓了缓神,递上手中早已准备好的账目,继续道:“提举大人,这是行舟胡椒近十日来的出库记录,胡椒今年价贵,不是一般普通老百姓能用得起的,除去常规的酒楼药房,今年所有新增客户,账房都单独做了归档。陈大人手下购买的记录也在此。”
事实板上钉钉。
陈严仍不死心,继续辩解:“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虽储存在外仓,说不定是你的伙计失职沾染了胡椒,毕竟行舟仓库可从不缺胡椒。”
这是准备打死不认,非要行舟商号背这黑锅。
行舟商铺看守库房的伙计个个双眼通红,紧握双拳。
市舶提举大人秦守仁可是官场老江湖,几番对话下来,便摸清其中原委,冷眼扫了一眼一旁畏畏缩缩的陈严,心中已然有了定数。秦守仁递上台阶:“陈大人,可是因为你刚来市舶司任职,属下还没弄清香料储存要求,才造成了这个差错?”
闻言,陈严心中疑惑,抬眸回望秦守仁,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秦守仁心中无奈,陈严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监管人选,刚刚到任便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也是自打脸面。
久跟官府打交道的南宫瑾自然听出了提举大人的言外之意。这事,提举大人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南宫瑾意味深长地朝姜玉珠使了个颜色,多年师徒默契,姜玉珠自然心领神会。
可她如何能这么算了,仓库的损失,橘楼的侮辱,无妄之灾,怎么能让她硬咽下这口气。
她缓步行至陈严身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你的胡作妄为提举大人或许能忍,但是补不上龙涎香的罪责你猜他会不会替你担。”
这是以龙涎香相威胁,逼他认下失职之罪。
陈严大脑飞速运转,眼眸在提举大人、林远、姜玉珠脸上飞速打转,最终,他俯身跪地:“大人说得是,确实是属下无能,御下无方,才造成现在这番局面。”
闻言,秦守仁心里暗舒了一口气,转身对着姜玉珠笑眯眯安抚道:“姜掌柜,你看这误会,陈大人刚刚上任不熟悉,造成行舟商号不少损失吧?这龙涎香博买之事可耽搁不起,市舶司今年的博买没问题吧?”
姜玉珠心中了然,官府和商贾的利益从来都不是一致的,无论他们怎么内斗,在共同利益面前,依旧会站在一起。
不是第一日做生意,亦不是第一日面对这种事,可这种无力的恶心感却不减半分。
见她发呆,南宫瑾立马上前圆场:“提举大人放心,行舟商号备了充足的龙涎香。定不耽误博买。”
陈严忙在一旁附和:“对对对,是下官办事不利,望姜掌柜海涵,姜掌柜聪慧能干,定是做了万全准备。”
他现在可后悔极了,只想赶快了结了此事。
这时一旁默不吭声的林远道:“秦伯父,你的属下仗势欺人,恶意封店,又擅闯毁坏仓库,造成的损失,可不能三言两语便算了。”
语气舒缓,表情坦然,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之事。
秦守仁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会拆他的台,连忙笑道:“那是自然,不能无端让姜掌柜蒙受损失,姜掌柜列明损失清单,赔付便从陈大人的月银中扣吧。”
此话一出,陈严面色铁青,他这刚刚上任,一分月银未见,便要背上巨债。就不该招惹姜玉珠,真是陪了夫人又折兵。
偏偏他还无从反驳,过错都认了,惩罚总不能不认。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秦守仁又同林远寒暄了几句,邀约他务必来府上做客,才依依不舍离开。
陈严见事情尘埃落定,灰溜溜准备遁走。刚行至门口,又被一道白色身影拦下脚步,林远玩味地看着他,提醒道:“陈大人,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此时已近午时,长街上,商贩客流不止。行舟商号的动静自然吸引不少路人驻足。
陈严疑惑地望着他。
林远身姿清雅,面目温和,双手惬意抱胸,微微挑了挑眉,示意他看向门上醒目的封条。部分封条已经因为强行破仓损坏,还有一半整齐地贴在房门上,清晰扎眼。
陈严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可众目睽睽之下,这点小事,如何能轮得到他堂堂监管大人来做,太丢面子了!
眼前男子看起来慈眉善目,毫无戾气,可满身清贵气度和眼底深藏的威压,都让他喘不过气。再想起他与提举大人无比亲厚的关系,陈严心底的不甘和底气瞬间崩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绝不能再节外生枝,自毁前程。
几番瞬息权衡,陈严垂着眉眼,步履缓慢地朝着大门的封条走去。
围观百姓见状,低声窃语四起。
“前几日还气势汹汹地强行封店,如今竟要监管大人亲自拆封条?这可是天大的反转!”
“行舟商号明明是被冤枉的!好好的百年商号,险些就被无端构陷毁了!”
“能让市舶司监管大人亲手撤封,这面子可不是一般商户能有,果然是老牌大商号底气十足!”
细碎议论声声入耳,字字句句都打在陈严的脸面上,让他颜面尽失,难堪至极。
他硬着头皮抬臂,用力撕扯门上残存的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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