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移步,在屋中圆桌旁相对落座,皆垂眸,各藏思绪,一时无人开口。
姜玉珠指尖摩挲着桌沿,回想昨夜争执,自己气上头,脱口而出便是冷言苛语,确实过重了些。多年积压在心底的旧怨,谁让他不识趣地往上撞。
纵然心知理亏,当面道歉,她肯定是说不出口的。
不是软言询问他是否用饭了吗?怎么还气着。
对面的林远正满心惦念着她商号出事的麻烦。昨日才遭她厌弃,此刻若是贸然开口询问,会不会再引起她的不悦。
僵持片刻。
林远抬眸看向身侧的女子,道:“今日下午,姜伯父来过珍珠阁。”
姜玉珠不见诧异,淡淡颔首。
并不意外,当朝礼部侍郎之子暂住珍珠阁,这般动静不小。她这个踩低拜高的爹,怎么会放弃那么好的机会来刷存在感。
她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浅浅的冷意,多年父女的隔阂,藏都藏不住。
林远将她眉目的不悦尽收眼底,轻声道:“姜伯父提及,珍珠阁与姜宅连通的那道中门,这些年一直落锁。”
这话恰好戳中姜玉珠心底最敏感的一处症结。
她抬眸看向林远,语气带着警告:“不要在意他说了甚么,更不要试图打开那把锁。”
林远更局促了。他本想寻个自然话题缓和气氛,没曾想偏偏又无意触到她的逆鳞,惹她再生不快。
静默片刻,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油纸包裹的糖饼。
他捏着糖饼,带着几分迟疑与忐忑:“清晨顺路买的,放了一日,已经凉透了,你……还想尝尝吗?”
姜玉珠的目光落在糖饼上,难得勾起一抹松弛的笑意,调侃道:“小时候为了哄你,我买糖饼可真是花了不少银钱。年少那点微薄的私房钱,大半砸在了糖饼和药上,一半哄你开心,一半替你治伤。”
句句属实,皆是年少最真切的光景。
林远耳尖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是我的不是。”
这句软声认错悄然化开了姜玉珠心底郁结,这两日的争执,别扭与隔阂,在此刻悄然消解大半。
她眉眼弯弯,真切地笑了出来,抬手从容接过他手中的糖饼,轻轻掰开一角,咬了一口。
几口甜意落肚,姜玉珠抬眸瞥了眼身侧笑意温柔的林远,妥协道:“往后安分些,别再惹事生非,你便先在珍珠阁住下吧。”
话音温柔,默许了他住下,也悄然消解这两日的不安。
端着热菜热饭进来的时候,宁画正好瞧见两人,一个埋头吃饼,一个垂眸傻笑。
宁画赶紧布上饭菜:“东家,饭菜刚备好,您怎的先吃起来了?这大晚上的,是哪里得来的糖饼?”
姜玉珠面不改色:“方才闲着有些饿了,便先垫上几口。”
宁画瞧着二人此刻松弛闲适的模样,心里瞬间分明,布好菜肴,便识趣地躬身退下了。
林远唇角始终噙着笑意,他执起筷箸,夹起几样适口的菜肴,落入姜玉珠碗中,动作自然温柔。
她抬眸看向他温润含笑的眉眼,轻声催促:“不用只管着我,你也快些吃吧,饭菜该凉了。”
林远轻轻颔首,低头用饭。
两人各自低头进食,氛围恬淡静谧,这两日的针锋相对,郁结别扭,都在这一餐温热饭菜里悄然消融。
林远试探开口:“听闻你商号遇到些麻烦,可要紧?我想着……”
他话语未至尾声,便被姜玉珠从容打断。
姜玉珠:“没事,我自己可以应付。”
她轻轻叹了口气,沉静道:“做生意本就没有一帆风顺的,起起落落,磕磕碰碰,都是常态,不用大惊小怪。”
这是他从未真正见过的姜玉珠。
重逢后见到的她,强势利落,好似生来无坚不摧,无软肋,无疲态。可此刻他才慢慢明白,这些年她孤身撑着落魄不堪的姜家,守着摇摇欲坠的行舟商号,看似风光无限的背后,究竟咽下了多少委屈,扛下了多少无人知晓的辛酸。
林远望着她恬静的侧脸,心底生出一种难言的恍惚。
他认识的是护着他,迁就他的小珍珠,却从未认识过这个独撑风雨,满身风霜的姜玉珠。
夜风轻拂庭院,寂静悄然蔓延。
姜玉珠见他久久不语,只定定望着自己出神,开口道:“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她眸底带过一丝浅淡笑意,调侃道:“明日你不是还要忙着整修我的西厢么,别熬得太晚。”
林远耳尖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头。温顺起身,对着她轻轻颔首,脚步轻缓地退出东厢庭院。
缓步前行,心底澄澈坦然。
不急,不必急于求成,纠结过往隔阂,更不必执着于年少残缺的记忆。日子还长,他有大把的时光,好好重新认识一次真正的姜玉珠。
姜玉珠因心中有事,睡得并不安稳,一大早便起身赶往行舟商号。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坎坷,她自是面对过不少。无论在旁人面前掩饰得再云淡风轻,泰然自若。不管经历多少次,该有的忐忑不安,一次也不会少。
清晨的长街很安静,大部分商铺还没有开门。
她脑里盘算着今日要去市舶司的说辞,虽明白无论何说辞都只是走一个流程,他们要的就是一个认错认罚的态度和结果。但脑中还在想办法,如何能在这不对等的权力面前,给自己留点体面。
“姜掌柜,今日那么早啊。”
认出她的商贩热情招呼扰了她的心绪。转念一想,体面有什么重要的,不挡风不顶饿的。在珍珠阁,行舟商号,姜宅,那么多口人的生计面前。
体面不值一提。
她礼貌点头回应,同时跟眼前人和自己的内心打好了招呼。
往日这个时辰,商号已是各司其职的热闹模样,今日厅堂却格外沉静压抑。让她心生暖意的是,她手下三名心腹俞镜、谢玉泽与铃铛,竟比她到得更早,三人齐齐立在厅堂之中,早已等候多时。
三人见她踏门而入,皆是齐齐颔首行礼。却无人言语,一个个垂着眉眼。
姜玉珠扫过三人丧气的模样,故作轻松地开口打趣:“你们三个摆着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杵在这里,不知道的外人见了,还以为我们行舟商号今日就要倒闭关门了。”
俞镜闻言连忙抬头,连连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避讳:“呸呸呸!东家可千万别再说这般不吉利的话了!咱们商号根基稳固,断然不会出这般事。”
一旁的谢玉泽也紧跟着附和,连忙打起精神,语气笃定:“就是就是!不过是香料出了些岔子而已,算不得什么灭顶的难事。这些年咱们行舟商号什么大风大浪没闯过,什么棘手难题没化解过?这点小事,定然能逢凶化吉,平稳度过。”
两人一唱一和,竭力驱散心底的惶恐,试图互相稳住心神。
姜玉珠望着两人强作镇定的模样,淡然轻笑一声,随即沉声吩咐:“铃铛,你即刻去库房支取新的龙涎香,取双倍的量备好。”
铃铛闻言瞬间长舒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稍稍松动。
这一夜,她是又恼又怕,完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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