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呐,那烈焰垂落的鬃鬟——
王座的阴影岂敢熄灭太阳?
铠甲之下藏着怎样的风暴?
以凡人之唇道出的“选中”,不过是一句讥谎。」
瑞亚被人们唤作邪恶的女巫。
于是,她葬身于一场熊熊烈火之中。而那火焰,原是权力用来焚烧一切异类的刑具。
布伦希尔德,她唯一的女儿,也因此被认定为是一名天生的女巫。
这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诬告罢了。布伦希尔德并非生而就是女巫。她不想成为女巫,也永远不会成为女巫。
但她必将成为索拉里斯王国里,那名最优秀,也最无畏的勇士。
—
布伦希尔德的□□而破碎,像是一只被追猎至穷途的小兽。
枝条猛烈地抽打着她的脸颊与手臂。那些锋利的边缘割开她的皮肉,留下火焰灼烧般的伤口。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跑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继续跑下去。
“跑吧——”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道命令。而布伦希尔德,恰好又是那个最听话的孩子。
奔跑,奔跑,只是奔跑。
直到系在腰间的小布袋坠落在地,她才放慢了速度。
她本不应该停下的。母亲的话仍在脑海中尖叫着命令她跑下去,可她的身体却自行停下了脚步。那些从尸体上搜刮而来的铜币与首饰,是她独自生存下去的所有指望。
布伦希尔德猛地转过身去,跪倒在那片林间落叶之中。雕花银戒指、珍珠吊链、木珠串木手镯……被她一件又一件地拾起来,重新塞回挂回腰间的随身布袋里。
至于那些滚落遍地的铜币,她便用空着的左手,疯了似的扒开腐烂的叶片与纠缠的树根,仔细地搜寻着。最后一块遗失的铜币就在那里,卡在分叉的树根之中。午后的阳光穿透树冠的缝隙,将它切割成一枚冰冷的小太阳。
布伦希尔德立刻将它捡起,指尖死死攥着。她用力地握住那枚铜币,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别的什么东西——那些已经永远从她指缝间溜走的、再也无法挽回的一切。
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那些枯黄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响。她紧紧抿着苍白的唇,将所有呜咽全部锁进喉咙深处,连同那足以将灵魂撕裂的悲恸,也一并埋藏进她那颗小小的心脏里。
而她的另一只手中,正拼命攥着一截焦黑的断指。那段烈火吞噬后生出的焦枯,混杂着母亲血肉被炙烤的绝望气息,被她紧紧地握在掌心之中,贴于胸口,压在那枚本不属于她的番红花胸针上面。
冰冷的金属轮廓渐渐陷入布伦希尔德的皮肤,引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可她却觉得这是母亲在用指尖最后一次触碰她的心口,怎么也不愿意松开。
记忆里,母亲的手指分明是那样温暖而柔软的。早上,她还提着一只装着草药的藤编篮子,将那些女儿叫得上名字或者叫不上名字的药草,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教她辨认。
“记住它的叶子,布露妮。三片叶子,是祝福;五片叶子,便是毒药。它们生自同一株根茎——正如善意与恶意,往往也孕育在同一颗心脏之中。你必须学会分辨,我的女儿,我天上的小星星。因为你终将明白,在这世上,分辨善恶,比一味信任更能于黑夜中保住你的性命。”
“我会记住的,妈妈。”
当时一无所知的布伦希尔德这样回答,她急于证明自己的郑重其事,故意皱起两道粗短的浅色眉毛。
母亲瑞亚闻言,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她拉过女儿的手。二人便如往常一样,一同前往林中狩猎去了。寻到一处有野兽出没痕迹的地界,她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布伦希尔德认得那是黑苦,一种需得在地窖深处,等待一整个冬天方能制成的捕兽药膏。
瑞亚将它置于一块石板上面,用火镰引燃。轻盈的烟气升腾而起,旋即沉降,贴着地面匍匐前行。四周瞬间弥漫开一股微甜的苦味,这让她想起了被烧焦的苦杏仁的味道。
“屏住呼吸。”
母亲的提醒在耳边响起,一枚白色的药丸随之塞进了布伦希尔德的嘴中。白杏膏在舌尖上化开,甜丝丝的糖衣后也是一层苦。
瑞亚服下同样的解药,她们一起蹲在灌木丛后,沉默地、等待着,连呼吸都变得极缓、极轻。
不多时,一头野猪便从密林深处闯将出来,活像一块滚动而来的脏污巨石。黑苦的烟雾缠上了它的四肢,钻进它的鼻孔,让它踉跄了一下,不断发出咕噜呼噜的含混嘶吼。
它似乎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挣扎着冲撞向面前一颗老橡树的根部。这棵被选中的无辜橡树已是老得不成样子,有着两人合抱的粗壮树干,树冠郁郁葱葱,遮蔽了大半天空。
很快,轰隆一声巨响,抱窝的鸟雀们纷纷四散,伴随着簌簌飘落的墨绿色叶子,野猪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再没声息。它的头颅抵着隆起的树根,獠牙嵌进了泥土之中。
布伦希尔德兴奋地跑上前查看猎物,忽而听闻一声极其微弱的啾鸣。
瑞亚先一步找到了声音的来源。在树根与树干的交界地方,有一个树洞,被苔藓与落叶严严实实地遮掩着,若不仔细查看,绝无法察觉。
“是一窝灰林鸮的幼鸟。”
她弯下腰,朝那枝叶掩映的缝隙里头望去,瞧见了里头蜷着的小东西。
“它们的母亲呢?”
布伦希尔德连忙从母亲身侧探出头去——她瞧见了三个小小的绒球,紧紧挤作一团,身上覆着一层灰褐色的幼羽。其中只有一只,睁着眼睛。
“许是方才受了惊,已经飞走了,又或许是外出觅食,尚未归来。”
“妈妈,我们能在这儿等鸟妈妈回来再走吗?”
布伦希尔德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覆在鸟窝上的落叶,好奇地朝里张望,打量着那几只幼鸟的模样。
“说到底,是我们把野猪引来的,总不能当作没瞧见吧……要是它们的妈妈就这么撇下它们不管,它们会死的。”
瑞亚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女儿下意识皱起的眉头,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布露妮。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为了不惊扰母鸟归来,她们拖走橡树旁的野猪尸体,一同蹲守在附近的一丛灌木后,分食起刚刚采摘来的野果来。
日头缓缓挪过头顶,又像是要往西边斜下去了。布伦希尔德的肚子早已咕噜噜地叫了起来——眼见已是晌午时分,那母鸟却始终不见归来。
“妈妈,是我们害了这窝可怜的小灰林鸮……”
她忽然叹了口气,垂下了脑袋,满脸失落。
瑞亚没有反驳,只是牵起女儿的手,拉着她走回到那棵橡树下。
树洞鸟窝里的三只雏鸟,本就因方才那记猛烈的撞击而奄奄一息。唯一那只睁着眼睛的,也已虚弱到了极点。它察觉到两个人类凑近,费力地张开小喙,发出一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鸣叫,说不清是在求救,还是在求饶。
“很遗憾,布露妮。它们都快死了。”
“不,妈妈。只要它们还有一口气在,我们就还有救活它们的可能,不是吗?”
布伦希尔德固执地坚持道。她转头望向母亲,眼里亮着希冀的光,
“都这么久了还没回来,鸟妈妈多半已经抛下这些孩子了。我得把它们带走。”
瑞亚迎上女儿那恳求的目光,却偏过头去。她移开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布露妮,它们终究还是会死的。”
她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静,想借此教会女儿生命的脆弱与自然的残酷,
“失去母鸟的哺育,它们活不过三天。”
“可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呢?妈妈,它们兴许还能活下去的。”
布伦希尔德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虽已虚弱不堪、却仍在不住鸣叫的小灰林鸮。
“至少,我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就这么等死……死在由我们亲手酿成的这场悲剧里。”
瑞亚叹了口气,她太明白自己的女儿是怎样一个倔脾气了,于是无奈地拍了拍她毛茸茸的后脑勺,将里面剩下的两只幼鸟也捧进手心中。
“从我包里取一株月露草来,折断根茎,给它们喂点汁液。”
布伦希尔德立刻松了口气。她听从母亲的指导,取出月露草,给三小只喂下汁液,随后与母亲一起返回了木屋。
正午刚过不久,阳光依然炽烈。但她却远远瞧见了那些不合时宜的光亮——
许多许多支火把,在安静的日光下显得刺目而荒谬,一圈又一圈,在她们的木屋门前围了个严实。黑压压的人群挤在篱笆外,那些矮小的人影,在地面上扭曲着、纠缠着,像一窝正在蠕动孵化的蛇卵。
瑞亚的手按上了布伦希尔德的肩头。那只手平日里是那样温柔,此刻却硬得像一把铁钳。
“布露妮。”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肃穆与警觉,
“听着——现在,立刻躲到山崖后面那个山洞里去。别回头,别跟任何人搭话,别让任何人瞧见你的脸。你能做到吗?孩子,请向我起誓——你一定能做到!”
“可是,妈妈——”
“没有什么可是!”
瑞亚的指尖几乎要掐进女儿的肩头,掐得她眼泛泪花,
“布露妮,我勇敢的女儿,我听话的宝贝——现在可不是问问题的时间。我要你拼尽全力地奔跑,躲进那个山洞里,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你能为我做到吗?”
布伦希尔德无措地望向母亲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瞳孔里闪动着过一丝复杂的幽光,却没有恐惧的神色。至少,没有同她一样的慌乱。母亲强硬的态度让她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尽管心中多有不舍,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孩子。”
瑞亚轻轻揽过女儿的后脑,在她的额上印下一个温柔的亲吻。
“妈妈会去找你的,布露妮。等那些‘客人’一走,妈妈就会去山洞里接你回家。”
布伦希尔德转身跑开两步又忽然停下。她绕到木屋旁边的柴垛后面,将怀里的三只幼鸟藏进木头的缝隙之间,再捡起地上铺着的干草掩住它们的身形。
一只小灰林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微弱的鸣叫。她慌忙用手指捏住它的小喙。
“不要出声。”
她没有立刻离开。对母亲的担忧终究胜过了要乖乖听话的命令。布伦希尔德躲在柴垛后面,从木柴缝隙间向外窥视。她看见母亲径直走向了那些躁动不安的火把。
“她回来了!”
人群中有人喊道。
她闻言望向那些围在母亲身边的面孔——制革铺的老汤姆,面包房的玛莎大婶,还有那些她叫不全名字的人。他们几乎全都受过母亲善意的医治。但被怒火点燃的人群显然已经忘记了这一切,他们将满腔的激愤汇聚成危险的喧嚣。所有人的脸上都虬结着愤怒而又恐惧的丑陋青筋。
那个叫嚣得最凶的领头男人是是一个酒商,住在城北的富人区。两天前,他的儿子死了,死于一种由滥交而染上的性病。
当酒商带着重病的儿子找到瑞亚求医时,那致命的烂疮早已沿着他儿子的大腿根部蔓延至全身。疮口边缘泛着令人恶心的铜绿之色,流出的脓液散发出浓稠的腥臭味道。
那股气味浓烈得连缩在房间角落的布伦希尔德都几乎作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瑞亚却像什么都没闻到似的,神色如常地俯身检查了一番,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说这病人已经无药可救了。
酒商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苦苦哀求,说只要她肯施展那些神秘的手段,他的儿子就一定能活。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