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状告
四月初的日头正好,今日也是惠风和畅的好天气,郑翰进垂拱殿的时候,萧祯正在窗前练字。
“还是没醒?”
萧祯看了眼郑翰,手中挥墨的笔却没停。
“太医院先后去了两拨人,小侯爷仍在昏迷中,看医案和之前的脉象所差无几,只是更加凶险了。”
“方见微怎么说?”
郑翰低着眉眼,“方太医说小侯爷这几年毒气侵身,肺腑亏损得厉害,虽然不日就会醒来,但这次吐血后恐怕药石罔效了,只能走险试试新方子,虽然能缓解毒性,但也只能多撑几年了。”
萧祯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把狼毫扔进笔洗里,“朕这外甥,才华横溢,又是和静姝一般的好模样,可惜了。”
他看了眼自己方才写下的字,皱了皱眉,上好的澄心堂纸就被这么揉作一团随意丢弃至一旁。
“太子那边还是没消息?”
“跟着的人到了乌程卞山一带就失去消息了,探子说地上有凌乱的马蹄印,还有些许血迹,应该是有过一番打斗。”
“乌程知县事怎么说?”
“知县事派人上山前前后后都搜过了,山匪营都剿了两个,没见到殿下的身影。”
萧祯沉思片刻,“朕记得乌程知县事姓裴?”
“是裴相的表侄,熙和年前的进士,之前是盐铁使,因在位时催逼盐课过于激进被御史台参了几本,去了乌程县做县尉,原知县事前年告老了,这才上任。”
萧祯“嗯”了一声,“朕记得是个有胆识有想法的年轻人,不够圆滑,是该去磨练磨练。”
他又拿了张纸,郑翰颇有眼色地上前帮着展开,随即退至一旁开始磨墨。
“平儿那边可有动静?”
“五皇子这几日都在殿内,未曾出门。”
“哼,平时总爱出去招惹些是非,这两天却如此安静,平白让朕费些心思。”
郑翰递上新的笔,萧祯提笔写了几个字,“上清宫那边怎么样?”
“这几日未曾进食,看管的人说白虚子看着倒还精神,只是仍坚持着上元日说的那几句话。”
“一个破道士也在朕面前装神弄鬼,再饿上几日,朕倒要看看嘴能有多硬。”
郑翰点头应道:“是。”
“方见微的儿子是不是在御史台?”
“正在林大人手下办事,是个一身正气的年轻人。”
“一身正气好啊,朝廷上就缺点这种热血激昂的年轻人了,不像那几个老东西,翻来覆去就那些扫兴的话。”
萧祯摆驾去了坤宁殿,郑翰收拾案上的纸笔,澄心堂纸上笔走龙蛇,字迹劲挺利落,是几乎力透纸背的一个“盐”字。
郑翰走到殿外,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不知何时已经阴云密布,旁边等候的押班迎了上来,“都知大人,何事吩咐?”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沾了墨汁的袖口,“去柳口巷,就说到时机了,无需再藏着,有冤尽管伸冤。”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开封府衙门外,一身缟素的瘦弱女子跪在关着的门前,豆大的雨滴落在她清秀的面庞,仍掩不住她脸上两条像小溪流淌的泪痕。
开封府推官邹广富听到信连外衣都没穿整齐,就赶至门口,“有冤给门牌司递状纸便是,你这小娘子,跪在这里成何体统!”随即跟身边的衙役说,“快扶这位小娘子进去。”
跪着的人没有起身,而是更低地俯身,挣脱来扶的手磕了个头,开口的声音苦楚又凄厉,“民女王雁,今日状告左相裴君实!”
邹广富心下一惊,想着难道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怎的偏是他当值遇上这种百年一遇的大事。眼看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他急得嘴角都感觉要起燎泡,连忙说道:“口说无凭,来人,将这位王娘子带到衙内。”
见旁边的衙役张大了嘴仿佛看戏的,怒其不争地狠狠踢了脚,“还不通知府尹去。”
听说有小娘子状告左相,衙门口聚集了一众百姓。
“升堂!”
邹广富拍着惊堂木,“来者何人,因何事申诉?”
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王雁深呼吸一口气,“民女王雁,湖州乌程县人士,家中以耕田打渔为生,日子虽过得清苦,但也算自给自足,自从那裴原来了乌程县做县尉,每家见不到盐不说,还要强收丁盐钱,说是用来修缮湖边堤坝。但日子久了越发加倍,起先是每丁一百六十文,后来渐渐涨到足有三百六十文。”
围观的群众也有人从两浙道而来,听到这话低呼,“这么多,我之前在明州时只收六十文。”
邹广富瞪了一眼说话的人,“肃静!”
王雁接着说道:“父亲为了这丁盐钱,只能去找些活干,听说有加固堤坝的差事,虽然腰上有伤还是去了,母亲和我只能接些浆洗的活计,勉强也算能坚持下去。”
她抬起脸,清秀的小鹿眼中蓄满的泪水终是掉了下来,“但那堤坝塌了呀!”
“那日天黑压压的,下着瓢泼大雨,父亲还在湖边搬砖,我与母亲去给父亲送饭,忽然父亲身后的堤坝裂了条缝,湖水像要吞了人似的涌了进来,起先大家还在想办法堵住,后来眼看着没法了大家都往外逃。但怎么能来得及!”
红彤彤的眼看着邹光富,似是要滴血,“父亲马上就被湖水淹没了,母亲与我抓住了用来修堤的一根浮木,好不容易活了下来。潮水过了一天才退下,被水卷走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本来觉得只是那年汛期格外长,大概是流年不幸,直到有人去看了那湖边被冲散的堤坝,砖头各个都是空心的,这才知道那裴县尉拿着每家每户得之不易的丁盐钱,在造那空心的堤坝!”
王雁捶着自己的心口,哀痛不已,“我的父亲,不是死于灾难,而是被那奸佞所害啊!”
邹光富沉吟了一下,“如你所说的话,讯事如此之大,为何没有探子来报,京城并未知晓。”
已然哭肿的双眼环顾了四周,目光中尽是凄楚,“是啊,为何不知晓。因为那贼人,嘴上说着好听,说要接济我们这些失去至亲的苦难人,但实则是圈禁在了一处,日日做些白工,还要看家丁的眼色才能勉强裹腹。不是没有人想上告,有人想着法逃出去告到县知事那里,县知事只说了句裴原是当朝宰相的表侄,他只想安稳过了今年以颐养天年。
“渐渐地,逃出去的人再也没了消息不知生死,被关得久的人也失了心气彻底认命,有的人病死了只当流民卷着草席扔出了城,有的人为了多点吃食成了助纣为虐的家丁,裴原倒因收这黑心钱,政绩了得,成了知县事。”
知府终于姗姗来迟,接过话头,“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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