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半月,雨落瀛洲。过了水关,两岸的山势渐渐陡峭起来。
进入瀛洲地界那日,下了一场大雨。
赵英站在窗前看雨,忽然听见舱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员外浑身湿透地闯进来,脸色铁青。
“若是神爷要黑吃黑,我也不是吃素的,”他一边说一边抽出腰间的刀,直指着赵英,“先杀你祭旗。”
“不是黑吃黑。”赵英打断他,“神爷的人,还没有杀到头船来么?”
“你知道些什么。”
赵英走到妆台前,拈起妆奁盒玉簪在发间比了比,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脸。
“神爷做生意,他要九成的利,员外你不知好歹,不肯帮他白送这批货,从你拒绝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个死人了,货已运进瀛洲,买卖做完了,你也就没用了。”
赵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贪财、好色,轻敌,你比我还可怜。”
她抚鬓,玉簪一拨,人已来到陈员外身侧。他连反应都来不及,心脏被玉簪贯穿,当场没了气。
“你们二位是想要给他陪葬?”
两个随从互看了一眼,转身跑了出去,还没跑多远,就被甲板上陷入混战中相互厮杀之人的乱刀砍死。
“这样算来,我手上的人命,竟比我活的日子还要多。”赵英走进了雨幕中,纵身一跃,跳入江中。
三日后。
茶早已凉了,神爷却浑然不觉,杯盏里映出他走神的脸。
张维还在汇报着:“大兄抢下船,没有打草惊蛇,算着时日,最多十日就可到西都,运给崔况,陈员外和他的人,一个都没留。”
神爷起身抓了把鸟食,逗着笼中的金丝雀:“瀛洲聚会堂要开了,叛徒还没有眉目?”
张维立马跪地掌脸,一巴掌比一巴掌响:“儿子办事不利,义父恕罪。”
神爷继续逗着雀儿,捻着谷粒,一粒一粒地喂。张维的脸已经肿了,手上力道不减,眼底却一片冷静。
满屋子只有掌掴的声音。
“小七还没回?”
“我们的人打捞过,沿江搜了三十里,没有发现七弟的踪迹。”
神爷把手里的谷粒全部倒进食槽里,拿出帕子擦手,转过身来。张维还在掌脸,脸颊上已是青紫一片。
“行了。”神爷说。
张维立刻停手,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没有一个人让我省心,你是太识趣,她是不听话。即如此,给帮会的人都放出消息,英少查到了叛徒,十日后就地正法。”
张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又低了下去:“义父的意思是……”
“贪玩的孩子就该打断腿困在家里,我们发动所有人去找她,十日后,总会有眉目。”
雨停的时候,茶寮里的闲话还没停。
每一桌,都在说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英公子查出了商会的叛徒,明天要就地正法。”一个满脸虬髯的脚夫端着粗瓷碗。
“嘘,你不想活了?”旁边的瘦高个急忙拽了他一把,“神爷有七个儿子,那位可是最不好惹的。”
“叛徒是谁?”另一人嘿嘿一笑,“指不定英公子就会铲除异己。他说谁是叛徒,谁就是,他说要杀,谁也拦不住。”
“可不是么,不久前还处理了一个自称是英公子的冒牌货么?那被斩得叫一个干脆……”
几人闷头喝酒,不再接话。
“冒昧的问一下,几位兄台。”角落里独坐的玄衣男子忽然起身。
他戴着斗笠,肩宽腰窄,腰束蹀躞带,领口微敞,几缕乱发被风拂动,更添几分江湖浪子的疏狂。
提着茶壶走到那桌旁,径直拉了张椅子坐下,给每人斟上一碗:“这龙井敬各位,我们东家来钟吾经商,为何越接近这岭北,越是能听到这位英公子的事。”
“瀛洲钟吾是岭北南下的重要之地,此处水路发达,更是漕运枢纽,每日南来北往之人众多。”他目光扫过满屋子窃窃私语的人,“你们大肆讨论,倒不像是讲闲话,像是要……故意引什么人出来。”
那面色黝黑的汉子轻蔑一笑:“小兄弟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玄衣男子朝柜台扬声:“小二,备上好的牛肉和烈酒,今日我们东家请客。”
茶寮里瞬间炸开了锅,没人注意到一个青布袍子的瘦削少年放下一枚铜钱,走出了茶寮。
赵英走在钟吾的雨巷里,身上的金铃只偶尔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金铃被她压得极轻。几乎听不见。
这些消息,是饵,神爷这一手,比任何一道追捕令都高明狠辣。
他不是在找她,他是在逼她自己走出来。
叛徒是谁不重要,这样的消息弄得人心惶惶。
如今的赵英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她在哪里出现,哪里就会被贴上叛徒窝点的标签。
即便她自己不主动出现,这些恨她入骨,也绝不会放过得来不易能名正言顺杀她的机会。
她一路赶至钟吾,早已经历数次追杀。
钟吾虽是瀛洲地界,却紧挨着岭北,神爷定然以为她会一路南下,逃之夭夭。
可赵英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他绝不会想到她会主动“回家”。
雨是半夜下起来的,钟吾的梅雨季提前到了。
天刚亮,赵英撑伞站在千帆渡门前。
这千帆渡表面是商会,实则是神爷在钟吾最大的据点。管事的叫侯昌鸿,人称侯爷,在帮中地位不高,却在钟吾混了近十年,根基深厚,手底下养着百来号人。
漕运本由官府掌权,百姓不得私自运输,可侯昌鸿凭借着多年的打点,早已和专管码头漕运的津尉勾连甚深,明里暗里垄断了不少漕运生意,在钟吾地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侯昌鸿见过她。
三年前,他回岭北给神爷贺寿,跪在贺寿队伍的最远处,抬头看时,正撞见神爷赏赐赵英。
堂中摆着从各地搜罗来的奇珍异宝,金银玉器、古玩字画。神爷笑着让她随便选一件,语气里的宠溺,是其他几位公子都未曾得到过的。
那是赵英初次在众人面前露面,神爷给足了她排面。
侯昌鸿那时的眼神里有讨好。
而此刻的侯昌鸿,左手搂着个唱曲的姑娘,右手捏着酒盅,脸上带着三分醉意,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敌意与冰冷。
“底下人怎么做事的?”他身边管事厉声呵斥,“什么东西都拦不住?”
几个穿着蓑衣的汉子冲了进来,脸上皆已挂彩,很显然已经被赵英教训了一顿。
侯昌鸿此时已认出了赵英,只将酒盅往地上一扔,从四面八方涌进几十道持剑人影,将赵英围得水泄不通。
“送他上路。”
赵英不紧不慢地收了伞:“侯昌鸿你好大的胆子,你教下面的人,这么对待自家主子?”
“教唆尔等慢待神爷的义子。诸位有几条命可活?”
满厅死寂一瞬,无人敢轻举妄动。
侯昌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推开怀中的美人,站起身,指向赵英:“放肆!哪里来的疯子,敢冒充英公子!谁能取他项上人头,赏黄金百两、官升三级!”
他身边那阴狠的管事正要帮腔,赵英指尖寒光一闪。
话音断在喉咙里。一柄小刀直插他的咽喉,那具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没有人看清她怎么出手。
“我第一次生辰,义父送了我十三柄刀,不想死的去看看,是不是货真价实的宝贝。现在,还觉得我是冒充的吗?”
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动,生怕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一起上!杀了他!别给她喘气的机会!”侯昌鸿怒喝。
两侧人一拥而上,同时挺刀刺来,赵英屈膝下蹲,八斩刀在手,挑开兵刃,反手刀尖扎进右侧人膝弯,趁其跪倒,肘击撞向另一人胸口。
身后有人扑来锁她的肩膀,她沉肩挣脱,抬脚后踹那人小腹,转身挥刀,接连逼退三人。
赵英侧身撞进一人怀中,抽刀时对方心口血流不停,她一脚将其踹飞,反手袖间又是第二把小刀飞出。
小刀正中护在侯昌鸿身前那名刀客的眉心,那人连哼都未哼一声。
歌舞早已停了,乐师和歌女惊叫着往屏风后躲。
厅堂变成屠场,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惨呼和偶尔溢出的几声催命的金铃声。
“别上了!打不过!”
“他真是英公子!!”
恐惧炸开。
侯昌鸿见左膀右臂接连毙命,眼中惊惧一闪而过:“都给我上!谁退后,老子活剐了他!”
赵英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从容地抬手,指尖不知何时已多出第三把小刀。
侯昌鸿只觉得右眼一凉,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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