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循之在想别的事情。
他的确看见了宋怀真与徐老二走在一起,他们从茶楼出来,想必在里边待了很长时间。
为了什么?寒暄,叙旧?
这个念头一冒出,他立即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在嘲笑自己冒的傻气。笑过后,他眼底的冷意浮现,脸部却仍然摆着僵硬的笑,像一只没有感情、却赋予生动神情的木偶。
有什么可聊的,能在里边待这么久?
无非是为了杜邑事罢了。人都死这么久了,她还想着这件事?
他很难说清自己内心的感情,不是之前那种得知宋怀真可能猜到了杜邑死亡真相的警觉,而是另一种,在胸口里亟待发泄的,厚重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翠婶之前说过的话:“你那阿姐……是不是跟那个瘦牙人好上了?”
还有些村民们关于她与杜邑的闲言碎语,当时他不以为意,心想她要是跟男人跑了最好,可现在……
胸口的情绪像浸了水的湿抹布,怎么拧都拧不干,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冷声道:“看见又如何,没看见又如何?阿姐总有自己的小心思,相较于我,和别人更有话聊。”
他的话语过于尖锐,宋怀真却生不起他的气。她本以为他生气是因为自己私下见了徐老二,并且疑心自己会向他告发杜邑的事。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宋怀真认真端详他,少年狠狠压下眉眼,脸上神情既幽怨,又愤恨。明明周身气质很冷,那因愤怒而下挑的眼尾却有些发红。
她真有些读不懂他了,疑惑问道:“你在说什么?我以为你是知道了徐老二的身份,同我生气呢。”
“他什么身份?不就是牙人么。”季循之语气拈酸,阴阳怪气道:“我倒是忘了,他与你那心上人是旧友,不会俩人在一块忆往昔罢?”
说到“心上人”时,他一阵牙酸。
“什么心上人?”宋怀真莫名,忽然想起了杜邑与原主的谣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而后迅速涨红。
这小兔崽子竟敢胡言乱语!!!
宋怀真怒道:“你胡说八道!”
说完,她随手抄起院墙的扫帚,本想吓唬他一下,接过没收住力道,扫帚尖扫到了他的肩膀。
季循之骤然挨了一下,脸色一白,旧时可怕的回忆卷土重来,双手凭着本能下意识护住了脑袋,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坐在地上,后背汗湿不止。而宋怀真扬起的扫帚僵在半空中,面色复杂。
她立刻把扫帚丢在一旁,抿了抿唇,道:“……抱歉,你还好吗?”
季循之从未想过,即使已经过了这么久,他还是会因为一个举动草木皆兵。失序的心跳逐渐平复,他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方才的失控让他有些委屈与难堪,于是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甚至微微发颤:“无碍。是我说错话了,阿姐教训得是。”
宋怀真的良心遭到了极大的谴责。她软下声音,安抚意味十足:“季循之,你看着我。”
他仍低着头,她没再逼他,只是轻轻拉着他的袖子。季循之垂下的眼睫因她的动作一颤一颤,面前的人声音轻柔,像是怕再次吓到他,语气还带着些小心翼翼:“对不起,方才是我着急了。但我打你,不是因为……以前的习惯,是因为你在胡说八道,我很生气,没有控制住。”
虽然原主与杜邑的事多半是个误会,但看着季循之这么在意的模样,宋怀真决定说清楚。她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我从没喜欢杜邑,你也知道吧?我们只是交易罢了,他那种坑蒙拐骗、贪财好色的烂人,我怎么可能看上他呢?”
季循之闻言,面色却更白了些。
坑蒙拐骗、贪财好色……可他比之杜邑,也不算是什么好人。宋怀真见他沉默不语,自以为说动了他,便絮絮叨叨地继续宽慰他。季循之方才的恐慌迅速转变成了另一种更让他惶惑的情绪,他不想再听她说下去,猛的抬起头,急促道:“我知道了,知道了……”
所以求你,别再说了……他恳切地想,别再让他自惭形秽了。
宋怀真被他急切的打断弄得一愣,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转变,却不是因为方才的事情,是因为她说的那些关于杜邑的话。
为什么呢?是什么让你如此恐慌?像一只应激的小猫,宋怀真想。
冲人发气后,又愧疚地示弱。
宋怀真没有松开拉着他袖子的手,甚至往前走了一步,逼得他不得不与她对视。他的眼眶通红,眼尾甚至有些湿润,像一朵吸满了露水、红艳到糜烂的花。
“季循之,你在慌什么?”宋怀真语气疑惑,皱起眉看他那双湿润的、发虚的眼睛。季循之想躲开她的视线,但躲不开。她看着他犹如刮了腻子的脸,心中忽的有个猜测,不过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又无奈。
“你不会是在想,你以前干的那些事,会让我觉得你是个坏人?”宋怀真看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咬住下唇便知道,她猜对了。
“你……”她刚想说些什么,季循之却急匆匆打断了她的话,像是害怕从她嘴里听到什么,他自己便先一股脑说出来了:“我什么?对,杜邑坑蒙拐骗、贪财好色,我却也好不到哪儿去,是个比他还烂的人。
“我防着你,试探你,和杜邑那种烂人没什么两样!若是有一日,你发现我也烂透了,你是不是也会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掉?!”
他说得又快又急,死死盯着宋怀真,眼底有偏执的疯狂。害怕在她眼里看见失望与恐惧,却又自虐般的不愿移开视线。
宋怀真看着他崩溃的样子,脑海里浮现的,反而是与他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那时他在外人面前替她做了伪证,门一关,神情立刻冷下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哪想到,他们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最初对他的忌惮与害怕,到现在还剩下多少,又有多少变成了真正对家人之间才有的怜悯与疼惜。
眼看她没什么反应,季循之心里越发慌乱,脑子却如打了鸡血一般继续下猛药,他瞪着眼喊道:“你知不知道,杜邑是我……”
宋怀真打断他:“是你杀的?”
“……”季循之哑声道:“你知道?”
宋怀真一脸疑惑:“你表现得很明显啊。”她瞥了季循之一眼,又道,“你因为那块沾了血的手帕拿着柴刀追我,后来又把所有事都推给‘失忆’前的我。我在你眼里,难道真的像个随便糊弄的傻子?”
那块沾了血、绣着杜邑名字的手帕,还有她利用手帕试探他时,他害怕她逃跑,甚至怒到抄起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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